失重感裹挟着胃酸涌上喉咙的瞬间,陈默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这是多年在陡峭窖池壁上作业练出的肌肉记忆。
他的手指精准扣开战术腰带上的高强度碳素挂钩,借着下坠的风势,像甩出一记响鞭般将抓钩狠狠掷向侧上方。
“咔哒。”
金属咬合的脆响在空旷的深渊中显得格外刺耳。
抓钩死死卡住了一个六边形反应池凸起的边缘。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通过缆绳传导至陈默的腰椎,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惯性甩出体外。
左手死死揽住林语笙的腰,双腿则在空中绞住了正处于僵直状态的沈青萝。
三人像一串风干的腊肉,悬挂在距离上方平台三十米的半空。
等到摆荡稍微平稳,陈默才敢低头审视这处所在的真容。
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
如果说刚才那是地狱的入口,现在他们就悬挂在地狱的胃袋里。
幽绿色的生物荧光从四面八方映照过来,将这处深达百米的巨型地下空洞照得鬼气森森。
数以万计的六边形“蜂房”层层叠叠地镶嵌在四周的环形墙壁上,每一个蜂房里都充满着那种半透明的凝胶状液体。
这哪里是什么地下工事。
这分明就是一口完全依照古法“天锅地池”结构扩建了千万倍的活体发酵池。
那些被囚禁在蜂房里的人,既是菌种,也是底料,正在这恒温恒湿的密闭空间里,进行着一场灭绝人性的“固态发酵”。
“那个方向……”林语笙的声音虚弱地传来,她举着终端的手在微微颤抖。
屏幕上的能量流动图谱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状,所有蜂房里逸散出的微弱生物电,都在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管道,疯狂汇聚向地底深处的某一点。
“所有能量都在往下走,汇入……那是涪江故道的地下暗河层。”林语笙飞快地调整着参数,脸色难看,“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生物电场核心。频率……该死,频率和你的心跳完全重叠。”
陈默胸口的鱼眼印记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猛地搏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下面的东西在呼唤他。或者说,在等着“进食”。
“呃……咳……”
一阵如同老旧风箱拉动的嘶哑喘息声从腿边传来。
陈默低头,借着幽光看清了沈青萝的状态。
她的情况糟透了。
那种诡异的青铜化正在急速蔓延,原本只是左肩,此刻已经顺着脖颈爬上了下颌骨。
更致命的是,她的胸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每一次呼吸,肺叶扩张时都会发出类似金属疲劳的“咯吱”声。
她在窒息。
她的肺泡正在变成石头。
“放……手……”沈青萝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那双正在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盯着陈默,试图挣脱他的双腿,“带她……走……”
“闭嘴。”
陈默冷冷地打断她。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将右手掌心在那锋利的碳素抓钩刃口上一抹。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在鱼眼印记的高温催化下,这些血液并没有凝固,而是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如同烈酒入喉般的滚烫气息。
那是鱼凫血脉中蕴含的高纯度生物能,是点燃这座“酒池”唯一的火种,也是此刻唯一的解药。
陈默捏住沈青萝已经开始硬化的下巴,将流血的掌心死死捂在她冰冷的嘴唇上。
“喝下去。”
腥甜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灌入。
沈青萝浑身剧烈一颤,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那一瞬间,她感觉吞下的不是血,而是一口刚刚出炉的、甚至还带着火星的铁水。
那股热流霸道地冲进她的胸腔,所过之处,正在钙化的肺部组织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油脂,发出细微的消融声。
“哈——!”
随着一口浊气喷出,沈青萝那硬如铁板的胸廓终于重新起伏了一下。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陈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原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面庞,霎时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这种高活性的“原酿”血液,每一滴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没时间休息了。”陈默咬着牙,强行压下眼前的黑晕,视线锁定了身侧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那是一块刻着云雷纹的方砖,在周围光滑的复合材料墙壁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酿酒师的眼里,这一块砖的位置极其讲究——那是“留气孔”,是防止发酵池内压过大而预留的泄压点。
如果是依照陈家祖传的图纸建造,这里通常连通着检修通道。
陈默荡起身形,在接近墙壁的瞬间,狠狠一脚踹在那块方砖右下角的三分处。
那是“气眼”。
轰——咔咔咔。
一连串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那块方砖并没有碎裂,而是向内凹陷,紧接着,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金属井道。
“进!”
陈默收起抓钩,三人狼狈地滚入井道内的检修平台。
还没等喘口气,井道壁上刻满的线条就吸引了陈默的注意。
那不是装饰。
那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人体经络图。
但这图……不对。
陈默手指抚过那些阴刻的线条,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
这是东汉时期的《涪翁针经》残篇,小时候二叔公逼着他背过。
但墙上的这幅图,把原本主导气血运行的“手太阴肺经”,硬生生改道接入了“足厥阴肝经”。
在中医里,这是逆行倒施,是走火入魔。
但在酿酒术里……
“以肝藏血,以肺主气,气血逆行,如酒上头。”陈默喃喃自语,指尖在那些被篡改的节点上划过,“这不是经络图,这是流体力学图纸。他们把人体当成了管道,把五脏六腑当成了过滤阀。”
“陈默,下面。”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正蹲在平台边缘,手里的热成像仪对着深不见底的井道下方。
屏幕上显示出一团巨大的、红得发紫的热源。
“没有生命特征,但热量反应超过了地热核心。”林语笙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而且这形状……”
电梯井的缆绳还在运作。
陈默没有废话,直接跳上那块锈迹斑斑的检修踏板,按下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下行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踏板载着三人缓缓坠入黑暗。
越往下,空气越发粘稠,带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香——不,那不是酒香,那是某种植物腐烂后又混合了高浓度乙醇的奇异甜腥味。
当踏板终于停住,下方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视网膜上。
这里已经是蜂巢的最底部。
这里没有蜂房,也没有囚犯。
偌大的空间中央,只悬浮着一个高达十几米的巨型物体。
它的形状像极了一颗剥了皮的松果,又像是一颗还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但这颗“心脏”的主体结构,竟然是一半青铜,一半血肉。
左半边是布满铜锈、刻满古蜀咒文的青铜铸件,右半边则是无数根惨白的菌丝纠缠而成的有机组织。
两者在中间犬牙交错,青铜刺入血肉,菌丝钻入铜孔,仿佛经历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残酷缝合。
而就在这颗半机械半生物的“心脏”侧面,那块最大的青铜护板上,赫然印着一个陈默在电视广告上见过无数次的图案。
那是现代黑体字设计的LOGO——“川太公”。
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上古巫术的造物,竟然被打上了现代企业的防伪钢印。
陈默跨出电梯井,一步步走向那颗还在微微颤动的巨型松果体。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个巨大的“川太公”LOGO有些不对劲。
在幽暗的灯光下,那个本该是金属蚀刻的商标表面,并没有反射出属于工业金属的冷硬光泽。
相反,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细微毛孔的质感。
陈默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商标边缘的一处翘起上。
那里没有锐利的金属切角,反而连着几根还在微微抽搐的肉芽,而在那黑色的字体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暗黄色的、如同老旧羊皮般的底色。
这不是刻上去的。
这是……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