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雨夜上海,半张合影
三天后的上海,雨。
不是小雨,是那种倾盆的、能把高楼大厦都模糊成水墨画的暴雨。外滩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整座城市像浸泡在浑浊的玻璃缸中。
六人站在浦东机场抵达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刷器疯狂摆动的出租车长龙。
没人说话。
从云南到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到上海,这三天他们几乎没有合眼。
在北京国家档案馆的地下七层,张怀远用自己退休教授的身份和老关系网,调出了一份绝密档案。
档案编号:唐-僖宗-天佑元年-伪帝案。
“公元904年,唐昭宗被朱温所杀,其幼子李柷被立为傀儡皇帝,史称唐哀帝。”张怀远的声音在档案馆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皇帝’。”
他翻开泛黄的卷宗。
卷宗里是一张模糊的绢画拓片,画面上是一个身穿龙袍的少年,被钉死在巨大的青铜柱上。青铜柱周围,站着五个身穿不同颜色道袍的人。
“李重茂,”张怀远念出这个名字,“唐中宗李显的第四子,唐隆政变后被韦后立为皇帝,但只当了十七天。后来被李隆基(唐玄宗)废黜,史称‘殇帝’。”
“他就是伪帝?”林小雨凑近看画。
“不,”张怀远摇头,“李重茂被废后软禁,活到二十岁就病死了。但根据这份密档记载……他死后,尸体被五个道士盗走。”
他指着画上那五个道袍人。
“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五方使徒的雏形。”
王志强皱眉:“他们盗一具尸体干什么?”
“为了‘怨恨帝王’计划。”张怀远翻到下一页,“李重茂死前极度不甘,他本可以成为真正的皇帝,却只当了十七天就被废黜。这种‘帝王命格未成’的怨恨,是极佳的材料。”
他顿了顿。
“五方使徒用秘法把他的尸体炼成了‘怨恨容器’,埋在西安地下。然后……用了整整一千二百年,在中国各地收集怨恨能量,准备把他复活。”
“复活一个死了千年的伪帝?”阿飞嗤笑,“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张怀远合上卷宗,“一旦他复活,坐上怨念王座,就能获得‘伪王权’——一种扭曲的、以怨恨为力量源泉的王权。而拥有这种王权后……”
“他就能挑战永恒回廊里真正的王权,”周慧接话,“杀了陈默,取而代之。”
李猛拳头捏得咯吱响:“所以我们要阻止的,不是一个地方性的邪教,是一个策划了一千二百年的……弑王计划。”
“对,”张怀远点头,“而现在,他们只差最后一步——集齐五个节点的怨恨能量,灌入西安地下的伪帝陵。”
“上海就是东方木位节点,”王志强看向窗外雨幕,“陈默说要亲自处理。”
“他到底怎么处理?”林小雨问,“他的真身又出不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
直到他们的手机同时响起。
不是短信,是一段视频推送——来自一个没有ID、无法追踪的加密频道。
视频画面晃动,拍摄地点明显是上海港的某个废弃仓库。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诡异的青绿色光芒——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派知识分子。
“晚上好,六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方木使徒’,俗名林青书。职业嘛……曾经是个历史老师,现在嘛,算是‘情绪园艺师’。”
他微笑着翻开手中的书。
书页里夹着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张……儿童的照片。
十二张。
正是三年前上海港集装箱案里,那十二个孩子的照片。
“这十二个小生命,为我贡献了非常纯净的木性怨恨能量,”林青书像在展示艺术品,“当然,过程可能有点……不人道。但为了伟大的事业,总要有人牺牲的。”
视频里传来李猛的怒骂声——那是拍摄者在画面外的声音。
林青书笑了笑,把书合上。
“我知道你们是来阻止我的。但很可惜,你们来晚了。”
他身后的仓库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显现出下方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埋在地下的法阵。法阵由十二个青绿色的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连接着一根粗壮的暗红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虚空,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能量。
“东方木位怨恨收集阵,已经在三小时前达到饱和,”林青书说,“现在,这些能量正在通过地脉流向西安。大概……还有八个小时,伪帝陵就会开启。”
他推了推眼镜。
“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冲进来阻止我,但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因为我已经和法阵绑定,杀我就是引爆整个上海港。”
“第二,”他笑容加深,“去救你们更在乎的人。”
画面切换。
变成了六个分割屏。
第一个屏幕:李猛的女友小雅,正从健身房出来,走向停车场。她身后,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跟上。
第二个屏幕:周慧的儿子小哲,在儿童医院的病房里熟睡。病房的氧气阀门,正在被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缓缓关闭。
第三个屏幕:张怀远的女儿张薇,在纽约的公寓里准备晚餐。煤气灶的火焰突然失控,轰地一声炸开。
第四个屏幕:阿飞常去喂食的那个老乞丐,在天桥下蜷缩着。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正围上去,手里拿着钢管。
第五个屏幕:林小雨的母亲,在老家的小超市里清点货物。货架深处,一个蒙面人正撬开收银台的抽屉。
第六个屏幕:王志强怀孕五个月的妻子,正在家里做孕期瑜伽。客厅的吊灯,突然开始摇晃。
“我给了你们坐标,”林青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人在乎的人,都在不同的地方。而你们……只有六个人。”
“所以,选吧。”
“是来阻止我这个一定会成功的计划,还是去救那些……可能会因为你们的选择而死去的人?”
视频结束。
机场大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
“他在分化我们,”张怀远最先冷静下来,“如果我们分头去救,就没人能阻止法阵。如果我们一起去阻止法阵……”
“我们在乎的人会死。”周慧声音颤抖,她已经掏出手机在拨医院的电话。
电话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周女士?小哲睡得很香呢。不过氧气还能维持……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
周慧脸色煞白。
李猛也拨通了女友的电话,接电话的同样是那个男声:“李先生?小雅快走到停车场了。你觉得那两个人会在第几秒动手?”
阿飞直接打给了天桥附近的派出所,但得到的回复是:“天桥下?刚才确实有斗殴,但人已经散了,没看见老乞丐。”
老乞丐的手机是阿飞给的老年机,现在关机。
林小雨打给母亲,接电话的是超市员工:“老板娘?她刚才说去仓库拿货,已经去了十分钟了……”
王志强的妻子电话无人接听。
只有张怀远女儿的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是消防队:“公寓火灾,伤者已经送医,身份还在确认……”
张怀远的手开始抖。
“他在耍我们,”李猛咬牙,“不一定每个都是真的威胁,但只要有一个人是真的——”
“我们就必须分头。”王志强握紧手机,“因为没人敢赌。”
六人互相对视。
窗外,雨更大了。
“陈默……”林小雨突然说,“陈默知道这个情况吗?”
话音刚落,他们的腕表同时震动。
表盘上浮现一行字:
【分头救人。法阵交给我。】
【记住:你们救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让我们分头?”阿飞皱眉,“那法阵怎么办?”
“他既然说了交给他,”张怀远深吸一口气,“那就相信他。”
“可是——”周慧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猛打断她,右臂的狮子烙印开始发烫,“小雅在浦东,我去。小哲在儿童医院,周姐去。阿飞的乞丐在天桥下。林小雨的母亲在松江。王志强的妻子在闵行。张老师,你女儿……”
“我去纽约来不及了,”张怀远苦笑,“但上海档案馆里……有我女儿留下的备份资料。林青书可能在那里设了陷阱,我去处理。”
六人迅速分配坐标,转身冲向机场出口。
临分开前,周慧突然拉住李猛:“如果我们救完人,法阵还没被破坏……”
“那就一起去上海港,”李猛说,“杀那个杂种。”
六道身影冲进雨幕,分散向六个方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上海港,废弃仓库。
林青书站在法阵中央,看着监控屏幕上六人分头行动的景象,满意地笑了。
“人类啊,永远会被情感束缚。”
他转身,看向法阵深处。
那里,十二个青绿色的光点已经亮到刺眼,能量输出达到峰值。暗红色的怨恨丝线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把上海这座城市三年积累的负面情绪,源源不断输向西安。
“还有七小时四十二分钟,”他喃喃自语,“伪帝……就要苏醒了。”
突然,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一刻。”
林青书猛然转身。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
是半个。
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模糊的、透明的虚影。那虚影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是陈默,但比在云南时更稀薄、更不稳定。
他的胸口,那个“洞”的位置,此刻不再是虚无,而是镶嵌着一块……青绿色的晶体。
“你把东方木位的核心怨恨……吞了?”林青书瞳孔收缩。
“不是吞,”陈默的虚影声音平静,“是‘暂时容纳’。用我的王权容器,强行吸收了法阵输出的怨恨能量流。”
“你疯了?!”林青书第一次失态,“你的容器是用来转化正面情绪的!强行容纳怨恨,你会被污染——”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所以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抬起“手”——那手也几乎透明了。
“但在被彻底污染之前……足够我做完一件事。”
虚影突然加速,冲向法阵中央。
不是攻击林青书,而是扑向那十二个青绿色的光点!
“你要干什么?!”林青书怒吼,手中线装书炸开,化作无数青绿色的藤蔓缠向陈默。
但藤蔓穿透了虚影。
陈默已经“融”进了法阵。
他的虚影像水一样渗入每一个光点,渗入每一条怨恨丝线。青绿色的光芒开始被染上金色——那是陈默在用自己的王权能量,强行“净化”这些怨恨。
代价是他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你这是在自杀!”林青书尖叫,“你的真身在永恒回廊会承受同等伤害!你会死的!”
法阵中央,传来陈默最后的声音:
“那就……死吧。”
轰——
整个上海港地下,爆发出刺目的青金混杂的光芒。
那光芒冲破仓库屋顶,冲破雨幕,在上海的夜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双色烟花。
六个正在不同地点狂奔的人,同时抬头。
他们胸前的烙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
那是陈默的“痛”。
他在燃烧自己,强行中断东方木位的能量输送。
雨,还在下。
但天空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只留下一句在所有六人耳边同时响起的话:
【四十八小时。】
【我最多能拖延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去西安。】
【在那里,结束这一切。】
浦东停车场,李猛一拳砸晕了跟踪者,抱着惊吓过度的女友,抬头看向天空消失的光芒。
儿童医院,周慧冲进病房,一把拔掉被篡改的氧气阀,抱住惊醒的儿子,眼泪掉进孩子的头发里。
天桥下,阿飞踹翻了那几个混混,扶起满脸是血的老乞丐,抬头看向东方。
松江超市,林小雨打晕了蒙面人,和母亲抱在一起,却感到胸口烙印的灼痛。
闵行家中,王志强扶起摔倒的妻子,确认胎儿无恙后,看向窗外。
上海档案馆地下,张怀远拆除了炸弹,抱着女儿的资料箱,老泪纵横。
而上海港仓库里——
法阵已经熄灭。
林青书跪在地上,看着满地被“净化”成透明晶体的怨恨残渣,面如死灰。
陈默的虚影彻底消失了。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中间撕开的,只有一半。
那一半上,是六个人在永恒回廊审判大厅里的合影——李猛、周慧、张怀远、阿飞、林小雨、王志强,每个人都笑着。
而照片被撕掉的那一半,本该是陈默的位置。
现在,那里是空的。
只有一行用金色丝线绣成的小字:
【别让我白死。】
雨夜,上海。
六个地方,六个人,同时握紧了拳头。
他们胸前的烙印,从灼痛变成了恒定的、温暖的热度。
那是陈默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连接。
从现在起,无论相隔多远,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以及,那份共同的、必须完成的使命。
四十八小时。
西安。
伪帝陵。
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