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信息发出后的几天，林凡的律所如同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战备状态。表面上看，日常工作依旧有条不紊，但核心团队成员的眼中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凡将自己关在顶层办公室的时间更长了，显示屏上不再是单一的案件卷宗，而是铺满了关于“寰宇互娱”及其关联企业的股权结构图、高管背景分析、历年重大IP交易案例复盘，以及行业分析师对其实控人吴天擎行事风格的深度研报。
他像一位即将与陌生强敌交手的统帅，在战前竭力描绘着对手的画像，试图从公开信息的碎片中拼凑出其战略思路和可能的弱点。然而，“寰宇”如同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已然庞大，水下却更深不可测。吴天擎此人，低调得异乎寻常，极少在媒体露面，公开言论总是围绕着“产业生态”、“赋能创作者”、“科技驱动文化”等宏大而正确的概念，但其麾下“寰宇系”资本的扩张步伐却精准、迅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助手反馈的信息也印证了这种深不见底的感觉。约见业内资深人士的请求，大多石沉大海，或收到极其谨慎、含糊其辞的婉拒。少数愿意通过加密渠道简短交流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忌惮，只敢透露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传闻”，并一再提醒林凡“水太深，慎之又慎”。这种无形的阻力，比公开的威胁更让人感到压力。
就在这种压抑的静谧中，“寰宇互娱”法务部的回应，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到来了。
不是一个电话，也不是一封邮件，而是一封措辞极其正式、打印在昂贵重磅纸上的律师函，由一位身着定制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助理，亲自送到了林凡律所的前台。函件抬头是林凡律师事务所的全称，落款是“寰宇互娱集团法务中心”，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凡在办公室里拆开了这封函。内容比他预想的更简短，也更……傲慢。
函件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案件，甚至没有点明“刀锋”或《剑墟》的名字。它只是以“获悉贵所近期可能接触到我司部分商业合作方，并就某些未经证实的市场传闻进行问询”为由头，用一种冰冷而规范的律师口吻，“提醒”林凡律师事务所：
“寰宇互娱集团作为负责任的行业领军企业，始终坚持合法合规经营，所有商业合作均基于自愿平等、契约精神原则开展。我司拥有完善的法务风控体系和对合作伙伴的严格保密义务。任何未经我司授权、基于不实信息或片面之词对我司商业行为进行的臆测和干扰，都可能构成对商业信誉的损害及不正当竞争。望贵所秉持专业精神，审慎评估相关风险，避免卷入不必要的商业纠纷，专注于自身业务发展。”
通篇没有一句直接的威胁，却字里行间透露出强烈的警告意味：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的举动都在我们视线内，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冰冷礼貌的蔑视。
林凡拿着这封薄薄的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昂贵的质感。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对方连面都不屑一见，直接用一纸公文划下道来，姿态强硬，信息明确。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刀锋”案触及的，绝对是“寰宇”不愿被深挖的核心利益。
然而，被动接招不符合林凡的风格。他决定反客为主。
他没有回复这封律师函，而是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渠道，向“寰宇”法务部传达了一个口信，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
“林律师感谢贵司的提醒。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始终以事实和法律为准绳。目前，我们确实受客户委托，正在了解一些涉及IP合作中可能存在的显失公平情况。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林律师希望有机会与贵司相关负责人进行一次正式会晤，就相关原则性问题交换看法，以期澄清误解，或寻求可能的解决方案。”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亮剑。他明确表达了介入的态度，并将问题定性在“显失公平”的原则高度，暗示此事并非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可能触及法律底线的议题。
几天后，对方的回应来了。这次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林凡的加密手机上。来电显示经过隐藏，声音经过处理，显得冰冷而毫无感情。
“林律师？”对方确认身份。
“是我。”
“关于您提出的会晤请求，我方经过评估，认为在当前阶段并无必要。寰宇的业务操作完全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您所提及的‘情况’，缺乏事实依据。我方建议您将精力集中于核实信息真伪，避免被不实信息误导，做出不专业的判断。”
语气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但同意通话本身，说明对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林凡保持冷静，针锋相对：“感谢您的来电。事实依据正是我们需要厘清的关键。正因为存在重大疑问，且涉及核心创作权益，才有必要进行坦诚沟通。单方面认定‘无必要’，恐怕难以令人信服，也无助于化解潜在的巨大争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处理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林律师，有些领域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海螺案’的成功，或许让您过于自信。但我要提醒您，不同的游戏，有不同的规则和代价。为了您和您律所的长远发展，适时止步，是更明智的选择。”
赤裸裸的威胁，终于浮出水面。
林凡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语气更加沉稳：“我始终相信，法律的规则，高于任何商业的游戏规则。维护公平正义，是律师的天职，也是我们发展的基石。如果贵司坚持认为无需沟通，那我们只能通过法律程序，来寻求事实真相和公正裁决了。”
“既然如此，好自为之。”对方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通话戛然而止。
放下手机，林凡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这次短暂的、隔空的“初次接触”，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前哨战。对方的态度强硬而傲慢，试图用体量和气势进行碾压，但同时也暴露了他们的紧张——他们不愿意正面沟通，害怕真相被摊开在阳光下。
几乎在通话结束的同时，助手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地汇报：
“林律师，刚接到消息，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一位有意向合作的资产评估机构，突然单方面通知暂停所有接洽。另外，两家长期提供数据支持的技术供应商，也以‘业务调整’为由，表示暂时无法为我们新的项目提供服务。”
林凡眼神一凛。反击已经开始，而且精准地指向了他的资源补给线。这是“寰宇”风格的打击，不直接攻击人身，而是通过切断商业合作、孤立目标，进行无声的绞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这种情况，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启动备用方案，联系我们之前筛选过的、背景相对独立的备选合作方。同时，通知所有核心成员，近期加强网络安全和个人安全意识，非必要不进行线下敏感会面。”
助手点头离去。办公室内重归寂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凡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寰宇”这头巨兽，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敢于挑衅的“蝼蚁”，并开始调动其庞大的资源网络，准备将他彻底按死在这片泥沼之中。前路必将布满荆棘，来自商业、舆论、乃至更深层次的压力会接踵而至。
然而，对方越是反应激烈，越是动用这种盘外招，就越说明他们心虚，说明“刀锋”案确实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之上。
林凡回到办公桌前，重新调出“刀锋”案的核心资料。眼神锐利如刀。
初次接触，试探结束。敌意已明，战线已清。
接下来，该是深入虎穴，寻找那致命一击证据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