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壁并非玻璃,而是一种高强度的生物树脂。
在那近乎绝对静止的悬浮力场中,一块灰白色的、约莫拇指大小的组织碎块正在缓缓旋转。
它看起来像极了一颗微缩的松果,表面的沟壑间甚至还挂着并未完全剥离的神经束,随着力场的波纹,像水草一样轻轻招摇。
“滴——”
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那碎块的顶端沁出,坠落进下方的导流槽里。
陈默鼻翼微动。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胃部痉挛。
那是他在上面那层闻到的“极品陈酿”最核心的异香——那种能够勾起人类最原始贪婪欲望的生物酶味道。
但这“香气”的源头,是一块活体组织。
“匹配度……99.99%。”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林语笙死死盯着手中的终端屏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那一串疯狂跳动的基因序列图谱,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陈默心脏骤停的名字上。
样本源:林建国。
“这就是……我爸失踪三年的真相?”林语笙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他被……做成了这个?”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林语笙摇摇欲坠的肩膀。
作为酿酒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块碎块不是标本。
它是“酒母”。
在传统酿造里,酒母是发酵的灵魂。
而在这里,林建国大脑中的这块松果体,被剥离出来,活生生地囚禁在这个永恒运转的离心机里,充当着那数万个“蜂房”的催化核心。
林语笙颤抖着手指在操作台上划动,调出了那份加密的“生产日志”。
“受体血液导入……经由样本K-7(林建国)松果体酶化反应……去除红细胞,保留生物电荷……成品:川太公特曲·天字号原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
所谓的“天字号”,所谓的“古法秘酿”,本质上是一场精密的生物掠夺。
上方那些挂在蜂房里的人是原料,而林语笙的父亲,是那口永远煮不干的锅。
陈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种时候,愤怒是廉价的,只有找到破局的关键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他蹲下身,拉开了操作台下方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抽屉。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与这高科技无菌室格格不入。
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一叠线装的蓝皮账本。
陈默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还有每一笔账目后特有的“陈氏朱批”,都昭示着这些东西的来历——这是陈家祖传酒坊七十年前丢失的老账!
但在账本的最末页,夹着一张原本不该存在的现代铜版纸。
那是一张工业流程图。
标题赫然写着:《酒糟(生物废料)回收与再利用工艺》。
图纸上,那些经过“酒母”榨取完价值的“受体血液残渣”,并没有被销毁。
箭头指向了下一个车间——它们被脱水、粉碎,混合着香精和食用酒精,被压制成了市面上最廉价的瓶装白酒添加剂。
“这群疯子……”陈默合上账本,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无声地叩击,“高端酒吃人魂,低端酒吃人尸。他们把‘吃人’做成了一条闭环产业链。”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挤压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滋——嘶——”
头顶的密封板缝隙中,猛然喷出一股白色的寒气。
“气压平衡阀坏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沈青萝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砂纸打磨着生锈的铁管,那是声带开始钙化的征兆。
随着她的警告,那一缕缕白雾落地成霜。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乙醇味和液氮特有的窒息感。
“这里是发酵核心,一旦检测到外部入侵,系统会自动注入高浓度冷媒和乙醇蒸汽。”沈青萝抬起那只已经彻底变成青铜重锤的左臂,看也没看,直接转身一拳轰向了门边的控制面板。
“砰!”
火花四溅。
那个正在闪烁红光的警报蜂鸣器被她这一拳砸成了废铁,连带着墙壁里的传感器线路都被暴力扯断。
“自动销毁程序阻断了。”沈青萝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她的胸腔里都会发出类似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但我撑不了太久。这雾气里有神经毒素,我的身体正在加速硬化。”
“数据还要多久?”陈默回头低喝。
“98%……99%……好了!”
林语笙猛地拔下存储器,但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幽蓝色的操作台屏幕突然变成了一片猩红。
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跳了出来:00:59。
【警告:灵气馏分采集周期即将结束。
系统将在60秒后重启清洗模式。】
【警告:出口闸门已锁定。】
【开启条件:检测到双重鱼凫印记共振。】
“双重?”
林语笙脸色惨白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
门锁位置只有一个掌纹感应区,但屏幕上的提示却清晰地画着两个交叠的鱼眼图腾。
“你是鱼凫血脉,这没错。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有印记,哪来的双重?”
陈默没有回答。
他在那令人窒息的倒计时蜂鸣声中,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冰冷的操作台,死死钉在了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双螺旋离心管上。
在那管中,那块属于林建国的灰白色松果体碎块,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危机,搏动的频率竟然变得急促起来。
而在那碎块的一侧切面上,隐约可见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并不完整,像是一个被切开的圆环。
陈默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滚烫的鱼眼印记正在疯狂跳动,与离心管里那块死肉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那是半个印记。
剩下的一半,不在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