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印记,就在这只不断旋转的离心管里。
倒计时跳到了00:15。
陈默没有哪怕这一秒的犹豫,他五指猛张,指尖如同鹰爪般扣住了那根高强度生物树脂管。
掌心的高温瞬间爆发,那是源自鱼凫血脉的暴烈热能,在这种距离下,足以让任何有机聚合物发生热熔解。
“咔嚓!”
坚硬的管壁应声碎裂。
里面的液体失去了束缚,裹挟着那股浓烈的腥甜异香泼洒而出。
那块悬浮的灰白色组织失去了磁场依托,正要坠落,却被陈默一把抄在手中。
湿滑、温热,那是活体脑组织特有的触感。
陈默强忍着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大拇指精准地抵住那块松果体切面上的残缺金纹,将其狠狠按向了自己掌心的鱼眼印记,随后连肉带手,重重拍击在感应器的识别区上。
死者的遗物与生者的血肉,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
“滴——身份确认。权限等级:最高级。鱼凫·归源。”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疯狂闪烁红光的警报戛然而止。
操作台正前方的金属地板没有任何震动,却像融化的水银一样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漆黑的方形洞口。
没有任何停顿,陈默一把拽住林语笙的手腕,另一只手架起摇摇欲坠的沈青萝,三人顺着洞口下方陡峭的金属阶梯,向着地底更深处极速俯冲。
头顶上方,那个无菌操作舱已经开始喷射高浓度的酸性清洗液,滋滋的腐蚀声被厚重的隔断层迅速隔绝在了身后。
这里的空气阴冷而干燥,甚至带着一股奇怪的粉尘味。
林语笙一直没有关掉手中的红外成像仪。
在黑暗的快速移动中,她习惯性地扫视着阶梯两侧的墙壁。
那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层整齐堆叠的、呈现出蜂窝状结构的灰白色物质。
“陈默……”林语笙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把频谱仪的屏幕转向陈默,“看墙壁的材质分析。”
陈默瞥了一眼,脚步却没停。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高亮反应,化学成分一栏赫然写着:磷酸钙、胶原蛋白(变性)、福尔马林残留。
“这不是墙。”林语笙干呕了一声,“这是人骨。全是经过工业防腐处理的大腿骨和脊椎,像砌砖一样被人整整齐齐地码在这里,充当了地下结构的承重墙。”
陈默手中的电筒光束扫过墙面,那些原本以为是装饰纹理的凹凸不平,此刻在光影下显出了真容——那是无数个连在一起的球状关节,成千上万根枯骨在黑暗中静默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
这哪里是通道,分明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尸骸之路。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陈默的思绪。但这声音不来自墙壁,而来自他身侧。
三人终于冲到了阶梯底部。
落地的瞬间,沈青萝一直拖着的那条右腿突然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崩解了。
不是骨折,而是粉碎。
她的脚踝以下直接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石粉和碎块,散落在黑色的金属地板上。
她没有叫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身子猛地一歪。
陈默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扛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没事。”沈青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都没看自己那只已经消失的脚掌,只是用完全钙化的左臂指了指前方,“到了。”
在手电筒的光柱尽头,赫然矗立着一扇极具现代感的双开感应玻璃门。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精致的拉丝不锈钢牌匾,上面用端正的黑体字写着一行让陈默感到无比荒诞的字样:
【川太公酒业集团·档案管理中心(B区)】
在这尸骨堆砌的地下深渊,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扇属于21世纪写字楼的体面大门。
门禁系统依然在运作,红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沈青萝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就是那个物理衔接点。”沈青萝靠在陈默身上,喘息声像风箱拉动,“那个机械心脏是‘生产车间’,这里是‘大脑’。方士玄冥的逻辑就是这样,一半是野蛮的血肉巫术,一半是精准的现代管理。”
陈默没有废话,他松开扶着沈青萝的手,上前一步。
右手食指按在门禁读卡器上,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流再次涌动。
“滋啦——”
并没有使用蛮力,他只是将自身的生物电以一种极端的频率导入了门锁电路。
伴随着一股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电子锁芯内部瞬间熔毁。
“啪嗒。”磁力锁失效。
陈默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腐臭味,也没有那种地下特有的霉味。
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和昂贵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里面的陈设让陈默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不是刚刚才爬过白骨堆,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上某个CBD的高级办公室。
黑胡桃木的巨大办公桌,真皮人体工学椅,墙上挂着名家题字的“难得糊涂”,甚至角落里的加湿器还在喷吐着细密的水雾。
林语笙快步走到一排巨大的档案柜前,随手抽出一份文件夹。
“不对劲。”她眉头紧锁,“这些文件的纸张虽然保存完好,但落款日期……全部停留在三年前的10月15日。”
那是林语笙父亲失踪的日子。
“陈默,你看这个。”林语笙的声音突然拔高。
办公桌上那台看起来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随着林语笙触碰鼠标突然亮起。
屏幕上没有桌面图标,只有一个正在无限循环播放的视频窗口。
视频的背景很嘈杂,风声很大。
镜头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站在一处满是鹅卵石的江滩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二叔公。
那个一辈子只会守着老窖池、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倔老头,此刻却像个狂热的科学家一样,对着镜头挥舞着手里的一叠数据单。
“错了!祖宗传下来的方子,我们都理解错了!”
视频里,二叔公的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他猛地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身后那条奔流不息的涪江。
“根本就没有什么‘川太公’这个人!也没有神!所谓的‘川太公’,从来都不是具体的肉身!”
二叔公把脸凑近镜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骇人的精光:“那是频率!是这段江底淤泥里,一种活了几千年的特殊生物频率!只要找到载体,它就能无限增殖!就在水里……就在……”
视频戛然而止,然后重新开始循环播放。
陈默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种“科学”的论调从二叔公嘴里说出来,比见到鬼还要违和。
“三年前……”沈青萝靠在门框上,视线却越过了陈默,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如果这里的时间真的停滞在三年前,如果这里真的是个死地……”
她抬起沉重的石头手臂,指了指桌角。
陈默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在那个还在循环播放二叔公狂言的显示器旁边,放着一只印有“川太公酒业”logo的白瓷马克杯。
杯口,正袅袅地升腾着一缕肉眼可见的热气。
那不是加湿器的雾,那是滚烫液体遇冷后的蒸汽。
陈默眯起眼睛,缓缓向那张办公桌走去,在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前停下了脚步,慢慢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