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陈默眼皮微跳。
烫的。
不是那种加热杯垫维持的温吞感,而是开水刚刚冲泡开、稍微晾了一会儿后的那种烫手,约莫六十度。
那种速溶咖啡特有的植脂末和廉价糖精混合的甜腻香气,随着热气直往鼻孔里钻。
在这座由死人腿骨和脊椎堆砌而成的地下工事里,这股属于现代写字楼茶水间的味道,比腐尸味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默手指下移,轻轻抬起那只印着logo的白瓷马克杯。
杯底压着一张报纸。
是一份《华西都市报》,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边角卷曲,日期赫然印着三年前的10月15日。
但在报纸头版那个关于“酒业峰会”的标题上方,却印着一枚清晰的、还在反光的油渍指纹。
那是一滴不小心溅落的咖啡油脂,还没有完全干透,甚至能看清指纹中间那个并不完整的螺旋。
这说明就在他们炸开那道气密门之前的几分钟,甚至可能就是几十秒前,还有人坐在这张真皮老板椅上,一边喝着刚冲的热咖啡,一边看着这张三年前的旧报纸。
“这玻璃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林语笙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索。
她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落地窗前,手里的频谱仪屏幕上跳动着疯狂的绿色波浪线,“我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要在地下两百米建一个全景落地窗,外面明明只有黑泥和浊水。”
她转过头,脸色惨白中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陈默,你过来看这个波形。这根本不是水流撞击玻璃的声音。”
陈默放下杯子走过去,频谱仪上的波形起伏规律,竟和他胸口此刻滚烫的鱼眼印记跳动频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座办公室的整体结构,包括那些作为承重墙的人骨,被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亥姆霍兹共振腔’。”林语笙语速极快,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后的本能反应,“外面的江水暗流冲击这一段河道时,会产生特定的次声波。这个房间把那种物理震动‘吃’进来了,转化成了维持这里运转的电能和……生物脉冲。”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正站在一颗由江水驱动的“心脏”里。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砸落在陈默脚边的黑胡桃木地板上,溅起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陈默下意识抬头。
原本洁白的石膏吊顶板缝隙间,正在渗出一种红得发黑的液体。
起初只是挂着几滴,眨眼间就变成了连绵的细线。
那不是血,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酒糟味,混杂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耳膜……”
陈默感到双耳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双手在往耳道里硬塞棉花。
气压在急速升高。
“快找泄压阀!”
门口传来沈青萝变调的吼声。
那扇原本被熔毁了锁芯的合金门正在液压杆的驱动下强行闭合。
沈青萝那个已经完全变成青铜重锤的左臂死死卡在门框中间,金属与钙化骨骼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火星像烟花一样在她肩膀处迸射。
“液压系统在加压,这房间想把我们像榨葡萄一样榨干!我顶不住太久!”沈青萝的脸颊已经开始浮现出岩石般的灰白色纹理,那是她在过度透支力量。
陈默强忍着耳膜的胀痛,目光如电般扫视过整个办公室。
真皮沙发、老板椅、那盆假的龟背竹……这里的一切陈设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而在这种工业级别的地下工事里,没有任何一条管线会是为了装饰而存在的。
他的视线定格在办公桌侧面那个巨大的实木书架上。
书架上摆满了《营销管理》、《大秦帝国》之类的装逼书籍,但唯独第三层的几本落灰程度,比其他的要轻微得多。
陈默几步跨过去,没找什么机关,直接抓着书架边缘猛地发力一掀。
“哗啦——”
书本散落一地,书架背后的暗格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想象中的红色紧急按钮,暗格里嵌着一套精密得像心脏起搏器一样的微型潜水通气泵。
泵体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幽幽蓝光,连接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透明采样管。
那根管子没有走墙壁,而是直接像探针一样穿透了地板,笔直地扎进了下方的无尽黑暗中。
在那透明的管壁里,并非空无一物。
随着微型泵无声的抽吸,一颗颗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颗粒,正混杂在黑色的淤泥样本中,像逆流而上的萤火虫,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书架上方的某个隐藏处理槽里。
这就是“源头”。
这根管子就像一根吸管,插在涪江古河道的淤泥深处,贪婪地吮吸着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活性酒曲。
“滋——”
就在陈默准备伸手扯断那根管子时,身后那个一直在循环播放二叔公疯癫演讲的视频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略带失真的录音风噪,而是变成了极其清晰的、没有任何背景杂音的电流声。
林语笙正要伸手去拔显示器的电源线,手指却僵在半空。
屏幕里,那个站在江滩乱石堆上的二叔公,突然停止了挥舞手臂的动作。
画面没有卡顿,背景里的江水还在流,被风吹乱的白发还在动。
但是二叔公不动了。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不再是看着虚空中的镜头,而是透过屏幕,透过那层液晶玻璃,死死地锁定了正站在书架前的陈默。
那种眼神不再是疯癫,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与冷漠。
老人的手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不再指向身后的大江,而是僵硬地指向了办公室地板正中央的一块地毯。
“咳……”
一声沉重、湿润,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突兀地从桌上的双声道扬声器里炸响。
那声音不是录制的。
它和视频里老人张嘴的动作完全不同步,甚至带着一丝麦克风因距离过近而产生的爆破音。
那是实时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