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云舟平稳地航行在云海之上,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蜿蜒的江河,景色壮阔,却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寂寥。舟内,阵法运转的微光在舱壁上流淌,发出低沉的、令人心安的嗡鸣。
苏幕独自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眼神却并未聚焦,显然思绪早已飘远。
北海境局势诡谲,凌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行看似是观礼,实则暗流汹涌,每一步都需谨慎。
“喂,发什么呆?”
北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他特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
他几步走到苏幕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边,歪着头看他。
“又算计啥呢?”
苏幕收回目光,看向北修。
经过在西北域的休整后,北修似乎更加适应了这具人类身躯,眉眼间的灵动与纯粹愈发明显,透出属于人族的勃勃生机。
“没什么。”
苏幕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点隐忧:“只是在想,到了北海境,找到凌落后该怎么帮他。”
“你能找到他?怎么找?”
北修一拍手掌,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眉头皱了起来。
“北海境那么大,听说还多是茫茫大海,岛屿星罗棋布,凌落那家伙要是存心躲起来,或者被凌霜关在什么隐秘之地,我们上哪儿找去?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吧?”
他看着苏幕,眼中满是疑惑。
苏幕望着北修那急切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唇角不由微微弯起。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海螺,外壳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七彩流光,在云舟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瑰丽迷离的光泽,仿佛将一片小小的彩虹握在了手中。海螺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微弱的水系灵力波动散发出来,带着海洋特有的气息。
“这是……”
北修好奇地凑近,盯着那七彩海螺。
“幻音螺。”
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海螺光滑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调皮。
“当年凌落离开西北域之前,特意留给阿黎的,据说还能双向定位。”
“双向?什么意思?”
“原话是‘敢跑去红楼那种地方,我就打断你的腿’”
“噗——!”
北修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事情他是怎么好意思教育小黎子的?”
苏幕扶额无奈道:“阿黎那时候在西山境,他也是担心别人把他带坏。如果在西北域就不会有这种隐忧。”
“嗯?”北修凑了过来,“怎么说?”
苏幕低眸浅笑,“西北域最大的红楼当家百枝夫人,与我家渊源颇深。”
这消息可真是惊呆了北修,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苏家从上到下跟和尚庙一样的状态,又想了想与他们家画风极其不搭的红楼,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评价。
他选择换了个话题。
“既然能找到他的位置,传讯符直接飞过去就万事大吉了。”
苏幕却将幻音螺收了起来,一边走向旁边的茶台一边回答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北修不解。
“我们刚刚离开西北域,尚未进入北海境核心区域。此时联系,若凌落处境危险,贸然回应可能会暴露他的位置,打草惊蛇。”
苏幕慢慢跟他解释着,思路很是清晰。
“而且,幻音螺的感应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在高速飞行的云舟上,效果会大打折扣。等我们抵达凌家势力范围,安顿下来后,再尝试联系不迟。”
北修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
他靠在舷窗上看着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语气有些闷闷的:
“…阿絮”
“嗯?”
苏幕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你这次出来,为什么非要带上我?”
北修没有看苏幕,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疑惑,也有试探。
“待在西北域,有森尧那老家伙和你父亲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苏幕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温和而专注。
“北修。”苏幕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不要想太多。”
他端着茶杯走到北修身后,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的云海,缓缓道:“我和父亲在南海境与神之领域使者那一场,看似凶险,实则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星陨使者狼狈而归,神之领域短时间内,至少明面上,不会再轻易对我苏家出手。他们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和决心。”
北修的声音依然闷闷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在意这个。而且,如何高高兴兴地体验人族的生活,才是你该考虑的事,其他的与你无关。”
北修转过头还想再说,苏幕抬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打断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
“虽说我以‘北絮’的身份出现,但是苏家献祭通天塔的大少爷死而复生,背后还站着新晋九级灵尊和六合台的事已经不是秘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就算我们在北海境为了寻找凌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凌霜也好,云汐宫也罢。这个身份亮出来,他们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好处,一种无形的护身符。”
“所以。”
苏幕总结道:“带你出来,跟游山玩水差不多。”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期盼:“北海境虽局势复杂,却也风光殊异,与南海境、西山境皆不相同。冰雪覆盖的岛屿,深邃无垠的海底世界,独特的鲛人风俗,都值得一看。”
北修怔怔地听着,心中的那点不安和别扭,在苏幕平和而真诚的话语中,如同冰雪般渐渐消融。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这个人带他出来,单纯地想让他看看这个世界。
北修猛地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仿佛汇聚了所有阳光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兴奋不已的样子,苏幕用眼中的笑意掩盖住了那些不可言说。
……
数日后,流火云舟终于穿越了漫长的旅途,进入了北海境的空域。
下方的景象陡然一变。蔚蓝无垠的海面取代了苍茫的大地,如同铺开的巨大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这片蓝色画布上,多数岛屿上都覆盖着皑皑白雪,或是萦绕着终年不散的寒雾,给人一种清冷、神秘而又壮丽的感觉。
北海境陆地极少,鲛人族是这里当之无愧的霸主。他们大多生活在深邃的海底,建立起瑰丽奇幻的水下城邦,掌控着辽阔的海域与丰富的资源。
而陆地上的岛屿,更多是作为与外界交流、贸易以及一些特定种族居住的据点。
云舟缓缓降落在北海境主岛“霜晶岛”的专用港口。这座岛屿是北海境最大、也是最繁华的陆地枢纽,凌家的陆地领地便坐落于此。
码头已有人等候。为首之人,一身冰蓝色锦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凌家如今的代家主,凌落同父异母的兄长凌霜。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云纹白裙,气质清冷出尘的女子,正是云汐宫圣女,云浅。
蓝玉烟率先走下云舟,楚镜岚紧随其后。苏幕、北修、荆不言兄妹以及易容后气息内敛的沄莲,则跟在蓝鹤鸣身后,如同普通的随行弟子。
“蓝姑娘,六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凌霜迎上前,脸上挤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倨傲。
他的目光在蓝玉烟和楚镜岚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扫过他们身后众人,在苏幕和北修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凌少主客气。”
蓝玉烟微微颔首,语气清冷依旧。
“奉家主与陛下之命,特来观礼,恭贺凌少主继任家主之位。”
楚镜岚也上前一步,表达了皇室的祝贺之意。
凌霜对两人的客套似乎颇为受用,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二位能来,是我凌家的荣幸。”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云浅,介绍道:“这位是云汐宫圣女,云浅,继位大典过后,这就是我凌家新的主母。”
云浅上前一步,对着蓝玉烟和楚镜岚微微欠身,声音空灵悦耳。
“蓝姑娘,六殿下,久仰。”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蓝玉烟身后众人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
凌霜见状,顺势道:“本应亲自为诸位安排歇息,奈何继位大典在即,族中事务繁杂,加之……”
他话锋一顿,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沉痛与愤懑。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还需加派人手搜寻,实在分身乏术,还望见谅。接下来,便由云浅代为招待诸位,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向她提出。”
这番说辞,既解释了为何是由云浅接待,又再次强调了凌落下落不明,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和尽职家主的位子上。
蓝玉烟和楚镜岚自然表示理解。
凌霜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似乎真的忙碌不堪。
待凌霜走后,现场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云浅脸上那公式化的浅淡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蓝玉烟:“蓝姑娘,一路劳顿,我先带诸位去住处安顿吧。”
“有劳云姑娘。”蓝玉烟点头。
云浅微微一笑,目光再次扫过蓝玉烟身后的众人。
这一次,她的视线在苏幕脸上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与……了然?
“蓝姑娘。”
云浅亲切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你身后这几位青年才俊,气度不凡,想必都是学院这一代的翘楚吧?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番?”
蓝玉烟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介绍起来。她先指向身旁那位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的蓝鹤鸣:“这位是我蓝家执事,蓝鹤鸣。”
“蓝执事。”云浅微笑致意。
接着,蓝玉烟指向荆不言和荆不语:“这两位是幽冥院夜无影院长的高徒,荆不言公子与其妹荆不语姑娘。”
荆不言抱拳一礼,荆不语则微微欠身。
“久闻幽冥院夜院长大名,两位高徒果然风采非凡。”
云浅客气道,目光在荆不语那清冷秀美的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欣赏。
随后,蓝玉烟指向经过易容、气息也被苏幕以特殊手法掩盖的沄莲,以及一脸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北修:“这两位是青木院的弟子,沄莲与北修。”
沄莲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北修则大大方方地对着云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最后,蓝玉烟的目光落在苏幕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位是千机院墨霄院长的亲传弟子,北絮。”
“北絮公子。”
云浅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幕脸上,这一次,她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墨霄院长有造化天工之能,能得他老人家亲传,北絮公子定然是人中龙凤。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幕神色不变,对着云浅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而疏离:“云姑娘过誉了。”
他的应对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也未表现出过多热情。
云浅似乎也不在意,笑着将众人引往早已准备好的客院。客院位于霜晶岛靠近内岛的一处清静之地,环境优雅,到处能看见灵螺珊瑚等海域珍宝,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将众人带到一处宽敞的厅堂稍作休息后,云浅并未立刻离开。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流转一圈,最后仿佛不经意般,凭空取出了一个白玉托盘。
托盘之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枚果实。那果实约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隐隐能看到内里晶莹的果肉。
“诸位远道而来,没什么好招待的。”
云浅将托盘放在厅中的玉几上,笑容温婉,“这是北海境特有的玉山果,虽不含灵力,但果肉清甜脆嫩,汁水丰沛,别有一番风味,在北海境之外难得一见。各位不妨尝个鲜,解解旅途疲乏。”
她介绍完,目光再次似有似无地扫过苏幕,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息。随即,她便礼貌地告退,言明若有需要,可随时遣人寻她。
待云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厅内的气氛才彻底放松下来。
北修看见玉山果,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苏幕。见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仿若对这东西并不好奇,也跟着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荆不言拿起一枚递给身旁的荆不语,她接过,小口尝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讶异,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给沄莲拿了一个。
少有人知道的,荆不语体质特殊,辨认毒药的能力比一般药师都强。
蓝玉烟和楚镜岚也各自取用了一枚,细细品尝。
果实入口,果然清甜异常,冰凉脆爽的果肉在齿间迸溅出甘美的汁液,瞬间驱散了喉间的干渴与疲惫,给人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就在众人品尝时,苏幕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却是深深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