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小镇,卜杏嵂已经蹲在菜地里忙活开了。冰凉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指尖牢牢沾着新鲜的泥土,拨草的动作麻利又熟练。那几株小白菜长势好得惹眼,叶片肥厚油亮,绿得晃眼,这自然是饕餮绿萝的独家“催生buff”功劳。它此刻正懒洋洋地摊开根系趴在田埂上,看似晒着微熹的晨光摸鱼,只有偶尔微微摆动的叶片,泄露了它对周围一草一木、甚至远处几声鸟鸣都了如指掌的敏锐感知。
“今天得先去趟刘婶家,”卜杏嵂一边拔掉菜畦里冒头的狗尾草,一边跟脚边的绿萝唠嗑,“她家那几垄豆角蔫蔫的,还得你去给点‘精神气’,老规矩,点到为止别太夸张。”
绿萝的根须无意识地卷起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传递过来一股“知道了知道了,流程熟得很”的平淡情绪。它早就习惯了这种用特殊能力换口粮的日子,堪称小镇“农业技术顾问”兼金牌打工人。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清晨的安静。卜杏嵂抬头,看见陈启明和他那个满眼科研狂热的学弟李锐,正快步朝她的小院走来。陈启明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看着分量十足。
“卜小姐,这么早打扰了。”陈启明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郑重,没有半分随意。“上次多亏了你…和你的这位植物伙伴,帮我们精准找到了关键采样点,不然我们这趟勘探怕是要无功而返了。这是之前说好的报酬,一点心意。”他说着便将布袋递过来,卜杏嵂接过来一掂,心里瞬间有了底——里面是半袋颗粒饱满的糙米,还有一小包密封的细盐,比之前口头约定的多了近一倍,妥妥的诚意拉满。
卜杏嵂连忙道了谢,把布袋揣到一旁的石桌上,心里踏实了不少。在这物资匮乏的小镇,米和细盐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比什么都管用。
而李锐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从饕餮绿萝身上挪开过,活像粘了强力胶。这次他倒是克制了许多,只敢远远站着看,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和磨得发亮的钢笔,视线扫过绿萝的叶片、根系,时不时低头飞快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憋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卜小姐,我回去翻遍了国内外的植物学资料,查了各种变异物种案例,它的形态特征、尤其是根系的活动性和环境趋性,真的非常…独特,完全超出了现有研究范畴。我能不能…”
“不能采样,不能靠近,也不能打扰它正常工作。”卜杏嵂没等他说完就干脆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太了解绿萝的暴脾气了,但凡有人敢碰它一片叶子,轻则炸毛警告,重则卷走对方手边的东西,上次李锐的压缩饼干就是前车之鉴。
李锐被噎得一怔,讪讪地闭了嘴,悻悻地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只能继续拿着笔记本远远观望,活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孩子。
陈启明连忙接过话头,化解了学弟的尴尬,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卜小姐,我们这次来,除了登门道谢,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勘探队接下来需要深入北面那片老林子,做更详细的地质测绘和岩层采样。但那片区域本身地形就复杂,洪水过后很多小路被冲毁、地形也变了样,老地图基本成了废纸,我们几个外人进去,实在心里没底。所以我们…想正式雇佣你当向导,按天结算报酬,绝不亏待你。”他紧接着报出了报酬标准,用糙米、细盐、罐头这些刚需物资结算,价格在这小镇上,算是相当丰厚的“高薪”了。
卜杏嵂瞬间心动了。这比之前有一单没一单地帮镇里人看庄稼、找东西稳定多了,妥妥的长期工,再也不用愁下一顿的口粮。但她也有实打实的顾虑,北面那片老林子,她只敢在外围捡捡柴火,深处从来没去过,镇上老人常说里面有野猪、蛇虫,还有不少陡峭的崖壁,地形险得很。
她下意识地看向脚边的绿萝,眼神里带着询问。绿萝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根须轻轻拍打着地面,叶片齐刷刷转向北面老林子的方向,原本懒洋洋的气息瞬间消散,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混合着谨慎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情绪——显然,对未知环境的探索欲,被这趟新活计勾起来了。
“它…好像觉得可以去,还挺期待的。”卜杏嵂指了指绿萝,如实说道,“但我得先说明白,我只能保证跟着它的指引带路,避开我知道的明显危险,老林子更深处的状况,我也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就足够了!”陈启明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你和这位伙伴在,我们心里比揣着罗盘还踏实。它似乎对危险有种天生的预感,比任何仪器都管用。”
事情就这么一拍即合。送走陈启明和一脸不甘心的李锐,卜杏嵂掂量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糙米,戳了戳绿萝的叶片:“看来咱们这回得干票大的了。进了老林子,你可得机灵点,别光顾着找稀奇石头、啃不知名的草根,正事要紧。”
绿萝的根须得意地卷了卷,还翘起来几根,传递过来一股“放心,包在我身上,专业向导二十年”的傲娇情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下午,卜杏嵂特意先绕去了刘婶家,把之前答应帮她看豆角的活干了,免得进山后耽误事。绿萝依旧是老办法,几条主根系缓缓深入豆角地的土壤,散发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温和波动,没一会儿,原本蔫头耷脑的豆角苗,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叶片也舒展了不少,透着勃勃生机。刘婶看得眉开眼笑,硬是从灶上拿了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馍馍,塞到卜杏嵂手里:“拿着拿着,进山啃这个顶饿,比野果野菜实在。”
回到小砖房,卜杏嵂立刻开启了进山备战模式,把社畜的执行力发挥到了极致。她翻出那把用旧镰刀头和木棍绑成的简陋镰刀,蹲在院子里用磨刀石仔细打磨,磨得刀刃锃亮,连砍木头都能快上几分;又把之前换来的结实粗布条,一根根编成粗麻绳,既可以用来捆扎物资,也能应急绑东西、爬陡坡;她甚至还翻出一块厚实的油布和几根细竹竿,凭着小时候的记忆,鼓捣出一个简易的防雨披风,虽然样子简陋,但遮风挡雨肯定管用。
而饕餮绿萝也没闲着,开启了“战前装备检查”模式。它慢悠悠地把自己那几根主要的根系清理得干干净净,不再像平时那样沾满泥土,连细根上的泥点都舔得一干二净;叶片也舒展得格外精神,脉络中的暗金色泽似乎都明亮了几分,像镀了层微光,仿佛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在仔细擦拭自己的铠甲。
夜幕降临,小砖房里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屋子。卜杏嵂就着灯光,最后清点着行装:糙米和细盐仔细收进布包,刘婶给的馍馍用干净油纸包好,水壶灌满了清凉的井水,镰刀、麻绳、防雨披风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手机也借着太阳能充电器充满了电,虽然心里清楚进了老林子大概率没信号,但带着总归是个念想,是和外面世界的一点连接。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又低头看了看角落里的绿萝——它看似蜷缩在垫子上陷入沉睡,实则根系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蠕动,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像个随时待命的哨兵。
明天,就要踏入那片从未涉足的未知老林子了。前路有什么危险,会遇到什么状况,她一概不知。但看着身边这个虽然脾气古怪、爱搞小恶作剧,却始终可靠的植物伙伴,摸着手里这些实实在在、亲手准备的行装,感受着肚子里满满的温热,她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未知的旅途固然可怕,但比起在S-07的冰冷和荒野的漂泊,这份带着希望的冒险,竟让她觉得无比鲜活。
那包饼干,是卜杏嵂帮镇上杂货铺王老板搬完新收来的货架后,对方硬塞来的谢礼。王老板的杂货铺是小镇上为数不多还有“成品货”的地方,这包饼干自然成了稀罕物。透明的塑料包装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印着褪色的“高级奶油饼”字样,捏起来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也颇有分量,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卜杏嵂捏着包装,小心翼翼地撕开密封口,一股混合着廉价香精和微微哈喇味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在满是泥土和草木味的小砖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正准备伸手去拿一块尝尝,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塑料包装盒内部,竟巧妙地设计了一圈坚硬的硬纸托,像个精致的小框架,将仅有的两排、每排三块的饼干,严丝合缝地固定在盒子正中央,周围则是大片徒有其表的空洞。那看似鼓胀的饱满感,全靠这精心构筑的硬纸托和充气的塑料包装撑起来,妥妥的“视觉欺骗”。倒也并非商家克扣——包装角落明明白白印着“净含量:168克”,规规矩矩没作假。可这轻飘飘的包装,却让她想起了洪水前的日子,那时去商店买饼干,售货员会用带着香甜气息的油纸,从巨大的铁皮桶里实打实舀出、称重,包成沉甸甸的一角,咬一口都是扎实的奶香和鸡蛋味,那才是真正的“满当”。而现在,连饼干的“饱满”,都成了精心计算的结果。
角落里,饕餮绿萝的一根细根须早就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趁她发怔的功夫,精准地卷走了最上面一块印着向日葵图案的饼干。几乎是同时,一股混杂着“甜得发腻,齁得慌”和“能量低劣,不如块茎实在”的嫌弃情绪传递过来,可即便百般挑剔,它还是迅速将饼干分解吸收殆尽——在生存面前,口味这种东西,终究得往后靠。
卜杏嵂回过神,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入口是预料之中的齁甜,还带着点陈放已久的粉质感,一嚼就碎,与记忆里那股朴素却扎实的味道相去甚远。她慢慢地咀嚼着,看着手中空空荡荡、只剩硬纸托的塑料盒,心里五味杂陈。
这精心设计的包装空隙,这标准化的工业味道,这连“满当”都要靠设计营造的细节,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那个曾经熟悉、讲究实在、带着人情味和些许粗糙的旧世界,正如同这包饼干一样,在洪水的冲刷和时间的流逝下,慢慢褪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四块饼干仔细包好,放进橱柜的最里面,和那包浓缩咖啡粉放在一起。不管味道如何,不管包装多虚,它们终究能提供实实在在的热量,在进山的路上,这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绿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一根柔软的根须悄悄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传递过来一股“别愁,有我在,饿不着”的安抚情绪,像个笨拙却暖心的小伙伴。卜杏嵂低头看着它,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怅然淡了几分。不管世界怎么变,只要身边有这个可靠的伙伴,有手里实实在在的口粮,有脚下这片能种出庄稼的土地,日子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