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里，徐博和窦维波对桌。窦维波属于小中专（面向初中毕业生的师范），物以稀为贵，在九中尚未确定为重点中学的时候就进来了，当时她教初中英语。

九中升格为重点，教高中英语感到有些吃力，她的许多语法知识都是似是而非的，只能应付教学参考书上有的内容，有时候会在课堂上被学生的各种刁钻古怪的提问急哭。

当时英语组就徐博和她单身，她虽然参加工作比徐博早几年，但是没有上大学，年龄比徐博还要小一岁，像个妹妹，所以她对徐博也没觉得有什么隔阂，经常黏着他周末帮她补习英语。

她很愿意说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内容不外乎自己的所见所闻，把自己所见到的、听到的统统说给我听，说到高兴处就“咯咯”地笑，说到不高兴处会唉声叹气，不过高兴的时候要多一些。

给徐博的印象是，她笑起来的时候脖颈会情不自禁地向后仰过去几秒钟，露出颌下滑嫩的钝角，那一小块皮肤会像波浪鼓面一样高频颤动。

她还经常跟徐博唠叨她家里的事情。

有一次还请徐博到她家里吃凉拌粉皮。

她家里有人开玩笑说徐博是不是她的男朋友，窦维波脸都涨红了，忙撅着嘴否认。其实窦维波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起初我猜测她那么靠近徐博，是不是就有情感因素在里面，不久之后便确认她只是把徐博视为同事，或者同事加辅导老师，再无其他。

这倒是让徐博倍感轻松，因为我的理想还是要考研，九中虽是重点，但也是乡下，他并不准备一辈子呆在这里。

复习考研忙起来的时候，徐博也的确顾不上她，她也不恼，就去找苏老师辅导。

苏老师本来就走得迟些，常常为她单独辅导。

从两人的配合度来看，这个过程在徐博到九中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晚自习下课，其他办公室都空了，苏老师继续留在办公室“开小灶”。

于是就有人发现英语组办公室窗外经常站着一个人，那是苏老师的妻子桂洁媛，她是化学组的教师。

化学组和英语组同一排悬山顶办公房，化学组最东，英语组最西，桂洁媛会跑到西边来，有时候下雨，会打着伞过来，站一会儿就离开了。

都夸桂洁媛对苏老师好，贤惠，能干，家务活都是她的，苏老师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喝几盅酒，最爱两样下酒菜：酱牛肉和炸鳙鱼段，他们家里就经常飘出酱牛肉和鳙鱼的香味儿。

突然下雨的时候，担心苏老师没有带伞，还会专门跑去送伞。

只是桂洁媛身体不太好，经常请病假，请假后并不在学校，而是回娘家，娘家在宝鸡，有时候一去就是一两个星期。

意外收到一封杨海葵的来信，原来他也在中学当英语教师，是本县一所普通中学，与九中是两个方向。杨海葵在信中告诉徐博，他的妹妹最近可能情绪不太好，厌学，问她什么原因又不肯说，就在苏老师的班上，不好麻烦苏老师，只好麻烦老同学帮帮忙，要徐博可能的情况下多关心照顾她的妹妹。

徐博觉得找个时间了解一下再说。

徐博找了一个机会问窦维波：“认识杨垒晶不？”

徐博其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不抱什么希望，杨垒晶不在她的班上，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女生呢？没想到窦维波居然有点惊讶，用了很警觉的目光盯着徐博：“徐老师你什么意思啊？”

徐博把原委跟她讲了，她的脸色旋即舒缓下来：“啊，那就是一个小狐狸精。不好好学习，小小年纪就会勾搭男人。”

她压低声音说，“那天让苏老师发火的那个男生，就是和她在搞恋爱，两人在教室里偷偷咬过嘴唇呢。”

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原打算向苏老师了解，经窦维波这么一说，就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过了半个月，一个周六的下午，其他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剩下苏绍阔老师和徐博，他问徐博愿不愿意给一个本校高三女学生辅导几天英语，他会想办法给他发点补助。

当时徐博正沉浸在考研准备中，除了吃喝拉撒，全部业余时间都投入进去了，多赚几块钱补助对他没有多大意义，就未答应。

一个星期后，也是周围没人的时候，苏老师又找到徐博，告诉说一个女同学生病了，需要去镇上的夏邱医院作一个小手术，他手上正好有点急事要办，抽不出时间，希望徐博能陪她去。

还说医院那边都打过招呼了，不用他做什么，只是用自行车来回驮她一下就可以了。

见面才知是杨垒晶。

杨垒晶跟哥哥杨海葵一样个头高高的，身材苗条，偏瘦，一张学生面孔，又长又黑的眼睫毛怯怯地扑闪着，鼻翼上有几粒不易察觉的雀斑，脸色苍白。看到徐博叫了声“徐老师好”便不再言语，乖巧地跳上徐博的自行车后座，一起到了医院。

徐博在妇科走廊外的长椅上等了大约个把小时，她从里面出来了，脸色比进去时难看很多，成了蜡黄，眼窝有新鲜的泪痕。

徐博隐约猜到了她为什么来这里，不好问痛不痛，返回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看来窦维波对她的评价并非毫无所本，只是徐博弄不明白为何这事需要苏老师来操心。

翌日窦维波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如果要找学生，你其实可以找一个比她更好的。”

徐博知道她误会自己了，连忙说：“你说什么呢，我只是……”

“她已经不再单纯了，”窦维波用食指弹了一下脑袋，打断徐博的话，“不过如果你好好带带她影响她一下，说不定她也会变好的。”

徐博不便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又不想跟她在这件事情上有太多交流，这毕竟涉及隐私，学生的隐私也是应该尊重的，反正苏老师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就顺着她的话说：“等她考取大学之后吧，现在她还是个学生呢。”

好久没有跑步了。

除了因为隔三差五连续阴雨天之外，还因为课时太多，一天的课上下来，浑身都散了架，只想把自己往床上一掼了事。但如果不去跑一跑，就会感觉到若有所失，连带着精力都不太好了。

到了星期六，一个星期的课这时已经上完，徐博决定以后只要天气好就在傍晚时分去跑步，然后再复习。

徐博是六点一刻去的，操场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刚跑了没两圈，就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奔跑在空气中。

绕操场一周400米，每跑完一圈我都会弯起一根手指记数，等两只手都握成拳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再跑最后五圈。

天色慢慢变暗、变黑，操场上又没有灯，脚底下的跑道开始影影绰绰，估摸不到半小时就会完全黑透，他下意识地提高了节奏，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徐老师。

徐博以为听错了，没太在意，结果又听到了，清清楚楚是一个男声：“徐老师！徐老师！”声音有点沙哑。

徐博收住脚步环顾四周，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人。

徐博满腹疑惑，还剩下最后一圈的时候，分明听到了身后有人在跟着他跑，他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操场没有围墙，这个我是知道的，操场之外是一个墓地，这个他也是知道的，难道还会有鬼魂在此游荡不成？

徐博现在身体也很健康，已多年没再拉过肚子。但这次跑步之后我不仅拉了肚子，而且还发起高烧来，直到无法坚持上课，去校卫生所挂了两天吊瓶才见好。

星期一晚自习之后我立刻奔去操场，还带了一只便携手电筒，准备看看是否再有人喊自己名字或跟在后面跑，结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医生告诉我那是长期疲劳引起的错觉，当然也算是一种警讯，以后得注意劳逸结合了。

第二年徐博考取研究生调离了九中。

这一年国庆节后的第二天，窦维波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杨海葵的妹妹自杀了。

在宿舍里喝掉了一瓶敌敌畏。

窦维波还向他透露：有人听杨海葵扬言，徐博这个狗杂种以关心之名和他妹妹搞师生恋，因为妹妹没考上大学又不要她了，导致她殉情自杀。

这个锅徐博背不起。他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向杨海葵作出澄清。

他首先联系了苏老师，此事因苏老师而起，事情的始末苏老师最为清楚，希望他为自己主持公道，把事实告诉杨海葵。

苏老师答复说他不清楚我和杨垒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徐博对杨垒晶做了什么，不便表态，但还是把杨海葵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徐博给杨海葵打去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他半天没反应，末了从牙齿缝里蹦出三个字：“伪君子！”就挂断了，也不知是骂苏老师，还是骂徐博。

同学群里的人数眼看着突破了200人，差不多是苏老师历年全部的学生了。

恐龙蛋在群里说：“苏老师，同学们差不多都进来了。”

苏老师说：“没有，还有同学没有进来，你们看看怎么样把同学们聚齐。”

恐龙蛋说：“苏老师，尽多还剩下一两个同学，联系不上的，就算了吧。”

苏老师说：“本来想做一个微信群的‘全家福’，如果有同学抵制，那我们建这个群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有，我看到有的同学反映互相不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联系又没什么共同语言，在一个群里没有多大意义，我看还解散吧。”

恐龙蛋说：“苏老师的意思是不要这个群了？”

马秋涛也插话说：“苏老师，依学生之见，还是保留吧。”

苏老师说：“唉，世事变迁，该交流的还是会交流，不交流的有了群也一样不会交流，这个群，不要了。”

徐博在心里想，交流不交流与世事变迁有什么关系呢？

郭美萍@徐博：“郑校长你熟悉么？”

徐博说：“我当年调九中就是在他手上。”

郭美萍说：“去年我去看过郑校长一次，他对苏老师评价不高的。”

徐博说：“嗯。我明白。”

郭美萍说：“当年九中办英语班，我们几个英语成绩好的女生，郑校长专门叫去谈过话的，嘱咐我们和苏老师的交往把握好分寸。”

徐博说：“我和苏老师同事两年，见证了他的一些事情。”

郭美萍说：“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说明郑校长看人是很准的。可能你已经知道，你离开后，有个男同学实名举报苏老师欺负他女朋友，消息传开来，气得桂老师差点没和苏老师离婚，一个人回了宝鸡娘家住了很久。”

徐博说：“原来是这样，后来的事情没人告诉我。”

郭美萍说：“听郑校长说，这个男生还曾想找你呢，可能你一直比较忙，平时除了上课和还要复习考研，男生只好趁着你锻炼身体的时候找你说一声，但是男生最后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写信举报。”

徐博吃了一惊，想起了操场上的遭遇。

郭美萍说：“郑校长对你印象很好的。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再去看郑校长吧。”

徐博说：“好的，老同学，有没有想过也抽空去看看苏老师？”

郭美萍反问道：“老同学你和苏老师有联系么？”

徐博说：“没有，离开九中以来一直没有联系。”

郭美萍说：“嗯，知道你们做了几年同事，那以后你去读研究生了。那么之前呢？你上大学之后给他写过信么？”

徐博说：“没有。”

郭美萍说：“理解，当年他那么对你，换了我也会不理会他的。那么说定了，我们一起去看他们，先去看郑校长，再去看苏老师吧。”

徐博说：“老同学，好的。可是我有个事情一直想问你。”

郭美萍说：“客气什么，你问好了。”

徐博说：“还记得你在我上大学之说有东西送给我么？”

郭美萍说：“嗯，记得。”

徐博说：“你准备送给我什么东西呢？”

憋了足足有一分钟，她说：“那天本来想送给你一只我用过的手帕，上面是绣了我的名字的。”

她又补充说道：“那只手帕至今保留着……什么时候你来岛城，送给你作个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