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湖泊坐在舷窗边,神情木讷,有些孤单。
她这是要去岛城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那里的财经大学招聘辅导员,她被通知已经进入面试环节。
她将脑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像波涛一样此起彼伏的云彩,脑子里却在过滤那些杂乱无章色彩混乱的记忆。
先说父亲。父亲的名字和她只差一个字,叫高湖海。这样一来,他们家就把海湖泊占全了。
因为父亲在大学工作的关系,他们一家都成了大学校园里的人,母亲原来的工厂倒闭了,就利用父亲的关系在校园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除了不卖房子,什么都卖,比如有一次就为一个即将调离的老师卖出去一辆二手车。
但主要卖香烟。
一般的小卖部、商店和超市什么的,卖香烟无论如何都是论盒卖的,但母亲的小卖部的香烟是论支的,她发现有的大学生每天也就是抽几支,或者每周抽几支,论盒不一定好卖。
另外,有的大学生想抽个好牌子的,又嫌贵,如果论支,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受到卖香烟的启发,凡是成盒成包的物品,都可以拆开来卖。
所以高湖泊母亲的小卖部小是小了点,但生意兴隆,很受顾客欢迎,一天的营业额下来,并不比原来在工厂的时候收入低。
父亲虽然名叫湖海,但事业上一直磕磕绊绊,跟他一同入校工作的同事中,有的已经晋升为校领导,有的已经晋升为教授,他一直悬空在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上,连自己的学生毕业后留在宣传部工作,也被提拔成了部长。
这事儿可怎么说呢?
而且他至今依然是副教授职称。
要说他有什么毛病,还真找不到,工作上尽职尽责无可挑剔,在中文系兼课也上得有声有色,同时也没有传出什么绯闻。
其实绯闻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这里。他遇见任何人,不管是男人女人,上级或者下级,好看的或者丑陋的,都是一个办法:不正眼看,不打招呼。
也有人问这是为什么,他的回答同样没毛病:又不是不认识,看什么看,打什么招呼。
所以高湖海不仅是对领导、同事(包括男同事女同事)不看也不打招呼,对自己老婆也是如此。
老婆在大学校园里开小卖部虽然是用了高湖泊家属的名义,但这并不意味着老婆要对丈夫感恩戴德,何况据说他们夫妻是中学同学,高湖海还在中学时代就被现在的老婆降服了,在家里一直没什么地位。
生了女儿高湖泊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在家庭中的主次更是板上钉钉的了。
何况老婆现在的收入相当于教授,比仍是副教授的高湖海高了不少。
因此当看到迎面走来的高湖海不看也不打招呼时,当时就冒了火,上去劈头就是一耳刮子,口中叫道:我看你是睁不睁眼,开不开口!
老婆的教训直接有效,从此再在外面遇到老婆,高湖海肯定会“嗨”一声的,算是打了招呼。
但对其他人依然如此。
熟悉高湖海的人惊讶地发现,他对中文系新来的卓利群博士似乎另眼相看,路遇不仅正眼相看,而且哪怕是正骑在自行车上也要跳下来打个招呼:
“桌博士好!”
这真是一反常态。
两人虽然都属于中文系教师,但互相熟悉起来却是在校报编辑部。
中国的大学,十有八九办着一份校报,而所有的校报都归宣传部管,部长通常是不管杂事的,高湖海是宣传部副部长,校报自然便归他管了。
不出名的大学里校报的编制很缺,高湖海又兼做编辑,新来的卓博士文笔不错,亦不乏兴致,经常写几篇随笔散文,正规期刊可能不适合发表(主要是周期太长),于是便成了校报副刊的常客。
高湖海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不但给开出有史以来最高的稿费,而且往往亲自送达。
他从卓博士身上看到了一丝曙光,预感自己的事业将由此发生重大改观,他邀请卓博士在副刊上开了“《诗经》赏读”专栏,这也是卓博士的所长,从《诗经》中的地名到花花草草皆有涉及,有读者惊呼这是校报副刊最具文化品位的时代,师生叫好声一片。
高湖海这个副部长兼校报主编自然赚足了面子,然而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熟悉起来之后,高湖海向卓博士表达了合作撰写论文的想法。卓博士立刻心领神会,其实哪里有什么“合作”,两人专业不同,学缘不同,受教育背景不同,合作撰文谈何容易,还不如代为操刀更来得省事省心。
卓博士也是豪爽之人,说这事完全没问题,只要期刊杂志允许多名作者署名,就把高湖海排在首位,如果期刊杂志不允许多名作者,那么高湖海就是唯一作者。
高湖海虽然在校园林荫道上被剽悍的老婆当众辱骂过,但他大体上还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和卓博士谈了此事之后便不好再问,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卓博士不要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许诺。
可能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老婆当初肯定满心欢喜,但是不知不觉间过了一月又一月,从第一学期到了第二学期,卓博士那篇论文仍然没有任何音讯。
见老公继续在校报上给卓博士开《诗经》赏读专栏,继续给他送稿费,心里就有些痒痒的。
有一天,老婆给高湖海打电话,说上中学的女儿带了几个同学到家里玩,她要回去照应以下,让高湖海替她守着小卖部。高湖海正准备给卓博士送稿费,听了老婆的召唤,只好先奔小卖部而来。
前前后后卖出了两瓶水、四支香烟和一双袜子,这些东西总共也只有二十几块钱,但高湖海一低头,看到收款箱里有两张一百元的,他记得很清楚,老婆离开的时候收款箱里是空的,那么这两百元是什么时候、如何收进来的呢?
小卖部建在学生食堂的一侧,大小有两座移动电话亭的面积,面向路边开设一个窗口,每卖出一样东西,都是从窗口递出去,也通过这个窗口收钱。后面开了一个门,方便出入。
高湖海从后门里出来,左右看一眼路面,看看有没有刚买完东西离去的大学生身影,顺便也回忆一下是谁给了他两张大票子。
只一会儿的工夫,买了东西的大学生已经没有踪影,又一批大学生正往这边赶来,说不定他们也要买东西,高湖海又钻进了小卖部。
一个大学生买了一只香烟,另一个大学生买了一块香皂。
高湖海对买香皂的大学生说:同学帮我留心一下,看有没有哪个同学来买东西的时候多递给我两百块钱。
那位买香烟的大学生尚未离开,没等买香皂的大学生反应过来,他抢着答应了,说好的。
不一会儿,有个大学生跑过来说,是他不小心多给了钱,不多不少,两百元。
像卸去了一副千斤重担一样,高湖海把那两百元取出来拿给他,这大学生连声说谢谢,然后转身跑开了。
在小卖部里,高湖海能听到骤雨般急速的脚步声。
高湖海就纳闷,干吗跑这么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