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之余,高湖海觉得只有卓博士才是自己的贵人。
经他观察,卓博士为人豪爽、大气,喜开玩笑,凡事不拘小节而又注重细节,比如进出电梯总是让女教师和女学生先行一步,乘坐校外的市内交通车时也不抢座,从不大声训斥班上的女同学,与此同时可能对男同学毫不客气。
据说几个同事到校外一个黄焖鸡小餐馆吃饭,点了一只黄焖鸡,结果端上来一看仅有一只鸡腿和一只鸡翅,其他人只是啧啧称奇,唯有卓利群博士端着盘子找到老板,问另外一半哪儿去了,结果这道菜白送还免收这次餐费。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了另外一次餐事,在一家北方面馆吃面条,点了一斤挂面,结果四个人只盛了两碗就光光了,卓利群要求老板当场将一斤挂面丢进锅中,看看到底能下多少,如果煮出来的数量依然如此,他愿意赔礼道歉,如果多于两碗,则自罚十倍。
那老板当场就软了,连声骂自己是乌龟王八蛋。
关于对引进博士的学位补贴一事,卓利群向学校提交报告,要求在形成决议之前公开讨论,受邀参加的博士不低于现有博士的30%,并且要上教代会票决,一旦通过,立即执行。大大将了学校一军。
后来学校再也没有私下里搞类似的活动了。
这至少让高湖海大呼过瘾。
他觉得这个卓利群博士帮他出了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口恶气。
有史以来,无论多大的事情,这个学校的决策通常都是和暗箱操作,几个校领导(尽多加上几个要害部门的领导)一合计就敲章发文,完全不把老师的合法权益放在眼里。现在好了,来了卓利群这些敢作敢为的新生力量。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卓利群博士这样的人是有底气的,想想看,人家博士毕业的同时拿到了优秀博士毕业生称号,博士论文还入选“全国百优”,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这个学校对我无情,不知有多少下一家学校还在翘首以盼呢。
卓利群博士来校不过两年,已经分别拿到了一项教育部青年规划项目和一项国家社科基金,博士论文业已出版,这样的成绩委实骄人。
所以,学校如果要发放博士学位津贴,怎么可以越过卓利群博士这一拨呢?
用膝盖想想,也能想明白。
一进九月,高湖海就开始坐立不安,年度职称评审月底就要拉开序幕,该提交的佐证材料必须拿出原件来,可卓利群说好的论文依然没有动静。
这段时间,他曾经请过卓博士两次吃饭,卓博士真是好酒量,白(蒸馏酒)黄(米酒)黑(啤酒)通吃,三种酒同时上也没关系,一口一杯,甚是惊人。他喝了酒喜欢说个没完,语速快,声音高,别人干脆插不上话,但有些明显是吹牛的。
弄得高湖海心里惴惴的,很担心那些关于论文的话语也有吹牛的成分。
与卓博士认识以来,高湖海对他的印象基本上是好的,而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卓博士不好占人便宜。
可是这一天,卓博士居然打电话给他,问他这个周末能不能安排一个饭局,几个处得不错的同事一起喝一杯。明显是要他请客的意思。
照理说,高湖海请卓博士吃几顿饭完全没有问题,但前提互惠,就是说卓博士要给他帮上忙。可是卓博士许诺过的帮忙迟迟没有兑现,让他在请客这个事情上有了抵触情绪。
还有,卓博士说什么来着?请几个处得好的同事一起喝一杯,既然不仅仅是你卓博士,既然还请了别人,那么就得问个清楚凭什么?凭什么让他高湖海请大家,而不是大家请高湖海?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在同事们中间,他的家庭里经济状况可以说是最差的,没有其他同事的配偶是“自食其力”的。
“喂喂,高部长是不是不想请客啊?如果你不想,那就我来请好了,你只管参加。”
“啊,哪里哪里,能和卓博士一起聚聚,我怎能不愿意呢?这样好不好,卓博士负责找一个吃放的去处,到时候我来埋单。”
“嗯呢,这还差不多,那么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高湖海就有一种被强那个什么的感觉。
一顿饭吃得那个揪心啊,看着几个人大喝大吃大嚼,高湖海突然生出来在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痛感,以前在打土豪分田地运动中被打被分的土豪的心情,想来也不过如此。
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吃完,高湖海正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样子的傻事了,想到老婆此时还在小卖部里忙活,而自己在外面大手大脚地为别人花钱,就觉得愧对老婆。
卓利群博士对其他人说,今天很高兴,顿饭之恩,当涌泉相报,各位不要忘记了我们的高部长。
其他几位连忙道:那是那是。
然后卓博士说:各位先走一步,我还有几句话向高部长汇报。
高湖海心想这又是要搞什么名堂,只见卓博士从座椅后面取下一只黑色公文包,从里面一本又一本地取出来三本杂志。
他说:这是第一个核心期刊论文的样刊。
他说:这是第二个核心期刊论文的样刊。
他说:这时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的样刊。
他说:高部长,你交给的任务胜利完成了,这些文章评个教授足够了,可以想像你已经是教授了,提前向你表示祝贺!
天呐!高湖海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新娘那样瞪大了双眼,不仅是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而是两篇!而且是独立署名!而且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
高湖海因为激动,两只眼睛变成了两颗剥了皮的荔枝,闪着黏糊糊的光泽。
“好兄弟,谢谢你!”
“也谢谢高部长的信任!”
果不其然,高湖海毫无悬念地评上了教授。
高湖海对卓博士心服口服,在网上搜罗他的文章,发现卓博士还是一个文化散文作家,于是准备再给他开一个个散文专栏。
此时《诗经》赏读还没有完结。
卓博士忙推辞:高部长的心意我领了,但实在拿不出更多时间来写散文了,希望能把《诗经》赏读进行到底。
高湖海说:理解,只是觉得卓博士如此好文笔,不发表出来让全校师生共赏,简直是全校师生的一大精神损失啊。
高湖海不知道的是,他与卓博士的同事之缘,正在一天天接近终点,因为一个大麻烦即将降临在卓博士的头上。
兴许卓博士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