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那么大学就是人情社会的菁华。
君不见,现在许多大学,做学问、搞科研并不重要,即便这样做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受尊重,但如果你关系搞得好(当然同时也能做一点学问那就更那个什么了),你就是王者归来。
说什么为国为民,在许多人那里可能仅仅是一个动人的口号。
什么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许多象牙塔内的人就是。
慢慢慢,这里不是映射卓利群博士,或者用卓利群博士保持密切关系的学生处穆处长。他们是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请读者诸公判断。
本小说也不会持特有立场,因为小说只是小说而已,如果碰巧让我们的卓利群博士做了不那么令人喜欢之事,那一是因为逻辑使然,二是因为他面对一条河流的时候,自己顶多是一滴水而已。
来到岛城之后的发展超出预期,这是让他感到欣慰的,但儿子的脑损伤亦然令他深感绝望,妻子佩敏因此而日益抑郁,曾经的温柔贤惠不再,每次带着自己的残疾儿子出来遛弯,看到那些健康快乐的同龄儿童,他不能不在绝望之时感到深深的悲哀。
他曾为自己的才学感到骄傲,并靠自己的才学步步登高,至臻许多人都羡慕的大学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但仔细想想这都是场面上的东西,与自己的内心无关,内心还是希望自己的家庭幸福,孩子健康。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必将离他远去。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来到岛城之后深陷庸俗之后,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觉得这都是命运所致,人在命运的安排之下,是无处遁形的。
实际上会拉小提琴的干妹妹未必能够进得来,如果不是他努力推动的话。人嘴两层皮,穆处长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才艺的重要性是对的,想说其他方面的重要性也是对的,这些本来都是不确定的,而让这些变得确定下来的,是利益。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卓利群都在为穆处长的课题和论文奔走。
不像当年高湖泊,他们都属于中文系,中文系涵盖了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语言学和文字学等等学科专业,这其中无论涉及哪个学科专业的论文,也就说即便是跨了学科专业,也都可以作为中文系教师的应有成果参评上一级职称。
因为都是中文系教师。
所以卓利群撰写的古代文学论文可以署上不搞古代文学的高湖海的大名。
但穆处长是搞学生工作的,他的学缘背景是生态学,想替他撰写可以发表的论文,就必须专门拿出时间来攻关他的生态学专业,其工作量之大,不亚于重读一个本科。
干妹高湖泊一开始并知不道干哥的付出,满以为她进校当辅导员是水到渠成之事,干哥只不过是助力了一把而已。
她口中叫出来的“干哥”,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在她那里,“干哥”和卓教授并无二致。
不得不说,我们的卓利群还是很值得称道的主人公,别的不说,对干妹处于绝对优势的他没有把自己的付出亲口对干妹说,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了。
风姿绰约的干妹是那么美,那么动人,尤其是佩敏抑郁之后,年富力强的他非常渴望温柔抚摸,换做其他人可能就利用自己的绝对优势走向干妹了。
面对如此尤物而不动心是假的,但动心之后却能控制住自己,在卓利群这里是没有任何水分的。他算是一个过来人,他知道,有些闸门一旦打开,恐怕的洪水将势不可挡,恐怕将把可怜的发妻佩敏湮没,他不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为了填充自己工作之余的空虚,他把残疾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有时也抗在肩上,在校园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捉住一只蚱蜢或者蝈蝈,逗儿子开心。
这时候,偌大校园安静得像一个植物园。
有一些镜头干妹是偶然注意到的,看到这样大名鼎鼎的一个年轻教授,却有这么一个令人伤心的儿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同时又为干哥这种奉献精神感到由衷钦佩。
这时她并没有意识到,干哥将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她甚至没有想到如果自己找男朋友,是不是也会找像干哥这样的人。
高湖泊来校后,应该说大体上没有令卓利群失望,在同一批入职的辅导员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学校元旦晚会,有她一个小提琴独奏,宣传部、学生处还让她出镜,作为学校招生宣传的形象代言人。
到卓利群家里来过一次,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披肩长发带着玫瑰色发夹,楚楚动人,见到原来同事的女儿,佩敏也是非常高兴,挥之不去的抑郁一扫而光,拉着高湖泊的手左看右看,喜爱得不行。
残疾儿子已经五岁多,嘴角淌着涎水,抓住了高湖泊的裙子擦拭,吓得高湖泊脸色都白了,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尴尬至极。
佩敏把儿子抱起来,哄他道:别闹宝贝,看你把阿姨的漂亮裙子都弄脏了,下次阿姨都不敢来了,等你爸爸下班回来就带你出去捉蝈蝈玩。
佩敏让儿子称自己阿姨,高湖泊猛一听还以为错了辈份儿,心想我有那么老了么?再一想也没有毛病,如果不叫阿姨,难道叫姐姐不成?可是如果卓利群和佩敏的儿子叫自己姐姐,那他岂不要改叫他们干爸干妈了?
以前在西安,也是见过佩敏的,和卓利群在一起,印象中很有风度的,现在看上去脸色黄了不少,皮肤有些松弛,她突然替干哥感到难过。
可能因为他们的傻儿子的原因,高湖泊很少到他们家里去,有空会到卓利群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不是她多么有礼貌,而且千里之外的父亲经常提醒他,不要忘了干哥的恩德,要经常去看他。
高湖泊嘴上应着,心想什么恩德不恩德的,不就是我来校的时候帮着说了几句话么?他和学生处处长是同事关系,既然是同事关系,替她说句好话有多大点事儿啊。
至此,她只是觉得卓利群是一个称得上是事业成功的男人,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亏欠。
其实也没有觉得口头上叫个干哥干嫂,就真的成了亲戚了。
卓利群很忙,佩敏身体又不好,还有个可怜的儿子需要时刻照顾,所以顾不上高湖泊。
高湖泊呢,因为辅导员工作千头万绪,各方面都需要自己打拼,还要分出时间谈朋友,所以也很少想到卓利群干哥干嫂。
高湖泊不乏追求者,这是事实,在众多追求者中,一个男辅导员最是殷勤,一次高湖泊的小提琴不小心摔坏了,心疼得要命,买一把新的倒不是心疼钱,主要是心疼这把伴随自己长大的老琴,是这个男辅导员帮她修好了,她自是感激不尽。
你来我往,日久生情,两人就确立了恋人关系,什么事都在一起商量,高湖泊一般都是听男朋友的,这就弄出了一件先令卓利群、后令高湖海震惊的大事。
目前规模较大的大学建制通常是校本部+独立学院模式,以校本部为主,独立学院为辅,人们挖空心思进入本部,因为校本部集中力该校的主要优质资源,通常独立学院仅仅是一个延伸而已。
比如,××大学是所谓985、211,办学地点在北京,但这所大学同时在深圳、成都办有独立学院,独立学院的校名应为:××大学独立学院,但为了招生和争取资源的便利,每每去除“独立学院”这几个字。
还可以打个比方,一座摩天大厦建成,旁边又建了数座一二层高的商用建筑。你说,如果这座摩天大厦叫“××大学”,旁边的几座商用建筑也叫同样的名字,本质上能相同么?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高湖泊的男友动员她向人事处打了一个调离报告,一起去了独立学院。
就像你可以从把户口从北京调往秦岭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如果你想把户口从秦岭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调往北京,那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