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初冬寒风如刀,卷着后山的枯枝叶,狠狠砸在废弃别院的腐朽门板上。
“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处荒芜之地奏响挽歌。
凌辰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后背倚着开裂的木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小腹的淤青是凌浩重拳所致,肩头的钝痛源于石柱撞击,手腕上的红痕还残留着被拧转的触感。
这些伤口如同烙印,刻下宗祠内那场屈辱的践踏。
他抬手按住小腹,指腹触到一片青紫,眼底瞬间翻涌起重温的悲愤。
不过两个时辰前,他还是凌家名正言顺的少主,是父亲凌战的儿子。
凌战镇守青阳城数十年,有着淬体八层的修为,是众人敬仰的英雄,曾数次浴血击退黑风国袭扰,护得一方百姓安宁。
可转瞬之间,二叔凌坤便凭着伪造的密信与玄铁令牌,在宗祠之上扣下“通敌叛国”的罪名。
将父母的英名碾得粉碎。
更阴险的是,凌坤早已布下陷阱。
三年前父母离奇陨落、他尚且年幼之时,凌坤便趁机掌控族中大权。
不到半年,又以“稳固血脉”为由,强行给他灌下锁脉散。
那碗药如同毒蛇,打散了他觉醒的微弱龙族血脉,堵塞了他的经脉。
让他从天赋异禀的少年,沦为连淬体一层都达不到的废柴,彻底失去了与凌坤抗衡的资本。
相较于凌坤的狠戾,族老们的沉默更像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曾在父亲麾下并肩作战的族人,碍于凌坤掌权三年的铁血手段,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质疑半句。
凌坤早已将凌家核心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不顺从者皆被排挤打压。
如今宗祠之内,只剩趋炎附势的沉默与助纣为虐的默许。
而凌浩的嚣张更是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踩在他后背时的力道、抢夺玉佩时的戏谑,还有那句凑在耳边的低语——“你爹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啃噬着他几近崩溃的理智。
凌浩的嫉妒从不遮掩,从前便嫉妒他的少主身份。
如今更是借着父亲的权势,肆意发泄多年的积怨,恨不得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悲愤之际,凌辰忽然摸到颈间的异物,心头稍定。
他颤抖着抬手摸出半块残缺的龙纹玉佩,红绳早已被凌浩扯断,是他临时用粗麻绳系着,紧贴胸口肌肤。
那一丝微弱的暖意,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他与母亲仅存的羁绊。
这枚玉佩是母亲苏婉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物。
苏婉来自隐世家族,温婉却不柔弱。
临终前,母亲反复叮嘱他:“贴身佩戴,危难时或能护你周全。”
玉佩完整时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盘龙,纹路间似有流光流转。
它与母亲腰间佩戴的那枚是一对,只是母亲的玉佩早已随她一同消失在三年前的变故中。
回溯方才宗祠的混乱,凌浩扯走玉佩时用力过猛,玉佩应声碎裂,大半截落在了凌浩手中。
这半块带着盘龙头部的残片,是他拼尽全力从凌浩掌心夺回来的。
指尖摩挲着边缘粗糙的裂痕,凌辰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三年前的温馨时光。
那时父母还在,他刚觉醒微弱的龙族血脉。
父亲凌战手把手教他扎马步、练基础功法,耐心纠正他的发力姿势,还告诫他“强者不仅要有实力,更要有担当”。
母亲则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晒着阳光缝补他的劲装,偶尔递上一杯温水,眉眼间满是温柔。
阳光落在母亲的发梢,也落在她腰间的龙纹玉佩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是他记忆中最安稳的模样。
可惜好景不长,这份温暖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父亲凌战接到一封神秘“密令”后,神色凝重地带着母亲外出历练。
临行前紧紧抱着他,只留下一句仓促传讯:“遇袭,护好辰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此后便只剩杳无音信。
直到半年后,凌坤带回“凌战夫妇战死沙场”的消息,还一并拿出了那枚所谓的“通敌令牌”。
如今想来,所有的变故都疑点重重。
父亲身为淬体八层修士,寻常妖兽与修士根本无法伤他,为何会离奇战死?
凌坤为何能精准找到“通敌证据”?
宗祠外那个身着黑袍、腰间挂着同款玄铁令牌的身影,与凌坤隐秘交汇的眼神,又意味着什么?
攥着半块玉佩,凌辰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他咬牙低语:“父亲不可能通敌。凌坤,凌浩,你们勾结黑风国,谋害我父母,今日之辱,我凌辰定要百倍奉还!”
他将所有疑点深深埋在心底。
此刻的他深知,愤怒与不甘毫无用处,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真相、复仇雪恨。
就在他沉浸在复仇的执念中时,后山的寒风裹挟着刺骨寒意钻进衣领。
凌辰打了个寒颤,也迫使他从悲愤中强行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这才真正认清自己的处境——身陷后山废弃别院,龙脉被废,手无寸铁。
凌坤早已下令“不准任何人给我送粮送水”。
主宅的杂役本就趋炎附势,如今更是无人敢踏过后山围墙一步,他相当于被彻底抛弃在了这里。
认清现实后,凌辰不再沉溺于情绪。
他撑着门槛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进这座荒芜的别院。
院内荒草齐膝,没过了脚踝,枯枝败叶在墙角堆积成丘。
腐烂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正屋的窗户纸早已破损殆尽,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桌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显然多年无人打理,荒芜得令人心凉。
凌辰在屋内翻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空了大半的粮袋。
里面只剩几把发霉的糙米,米粒结块发黑,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还有一个缺口的陶罐,他倒过来晃了晃,也只滴下几滴浑浊的泥水。
泥水落在地上瞬间渗入泥土,不留一丝痕迹。
他苦笑一声,将粮袋攥在手中。
按照最节省的吃法,这几把发霉的糙米或许也撑不过三日。
一旦断粮断水,他要么饿死在这别院,要么成为后山妖兽的食物。
凌坤这是要赶尽杀绝,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他与父母的痕迹。
凌辰没有放弃,他将糙米倒在干净些的石板上,挑拣出相对完好的颗粒。
又拿着陶罐走出别院,沿着围墙根摸索,希望能找到一处能渗出清水的石缝。
后山虽荒芜,但地势偏高,或许能找到浅层地下水。
可他翻找了近一个时辰,指尖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也只找到几处干涸的石缝,连半点水汽都没有。
就在凌辰为生计陷入绝望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青阳城方向的厮杀声。
百姓的惊呼、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顺着风势飘进后山,格外刺耳。
凌辰心中一紧,快步跑到院墙边,扒着围墙的青砖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青阳城方向浓烟滚滚,几道黑影骑着异兽,正朝着凌家主宅的方向疾驰。
他们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正是黑风国修士的标志性气息。
凌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
父亲在世时,黑风国虽偶有袭扰,却从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逼近凌家主宅。
如今凌坤掌权,黑风国的袭扰反而愈发频繁,这绝非巧合。
他甚至怀疑,这场袭扰根本就是凌坤刻意安排。
凌坤刚将他逐往后山,黑风国修士便随即来袭,目的或许是转移族老们的注意力。
让大家无暇质疑“凌战通敌”的真相。
同时,也能借着战乱,彻底坐稳家主之位,甚至趁机搜刮凌家的隐秘资源。
厮杀声越来越近,偶尔有流矢带着破空声掠过围墙,钉在别院的木门上,震颤不止。
箭杆上还残留着黑风国修士特有的黑气。
凌辰下意识后退几步,缩到墙角躲避,心中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黑风国修士向来残暴嗜杀,若是冲破凌家防线,后山必定首当其冲。
以他如今的状态,一旦遭遇黑风国修士,必死无疑。
他快步返回屋内,将挑拣好的糙米藏在墙角的石缝中。
又在院内找了一根相对粗壮的枯树枝,用之前找到的尖锐石块打磨起来,试图制作一件勉强能用的武器。
指尖被树枝的倒刺划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无论面对妖兽还是黑风国修士,都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打磨枯树枝的间隙,凌辰再次摸向颈间的半块玉佩。
玉佩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暖光,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稍稍缓解了身体的伤痛与疲惫。
他想起母亲的叮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这枚玉佩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为何在他身陷绝境时,会泛起暖意?
就在这时,后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声音低沉而狂暴,带着嗜血的戾气,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震颤。
凌辰的身体瞬间僵住,手中的枯树枝掉落在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头顶——这是妖兽的嘶吼声,而且距离并不远。
青阳城后山本就栖息着低阶妖兽,其中最常见的便是一阶黑纹狼。
这类妖兽体型庞大,生性残暴,速度极快,锋利的爪牙能轻易撕裂普通修士的皮肉。
即便是淬体三层的修士,遭遇单只黑纹狼也需谨慎应对。
以往有凌家修士定期在后山巡逻驱逐,妖兽不敢靠近主宅附近。
可如今黑风国袭扰,凌家修士自顾不暇,巡逻早已中断,妖兽自然趁机下山觅食。
嘶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地面微微震颤。
荒草被碾压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踩在凌辰的心尖上。
那股浓郁的腥膻气顺着风势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生理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清楚记得,父亲曾说过黑纹狼的獠牙能轻易咬碎淬体修士的骨殖,而如今的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下一秒,宗祠内凌浩踩在他后背的力道、凌坤冷漠污蔑的眼神又骤然浮现。
复仇的火焰猛地压过了恐惧。
他攥紧手中刚打磨好的枯树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父母的冤屈还没洗,凌坤与黑风国的阴谋还没揭穿,他若是成了妖兽的食物,才真遂了那些人的意。
可现实又如此残酷,别院正门腐朽不堪,院内无遮无挡,想要从一阶妖兽口中逃生,无异于痴人说梦。
绝望与不甘在心底反复拉扯。
他下意识将身体贴紧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锁着院门口晃动的荒草,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颈间的玉佩忽然升温,暖光愈发浓郁。
裂痕处渗出的细碎金光如星子般钻进他的经脉。
那股暖流微弱却坚定,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丹田处的悸动也愈发清晰。
原本慌乱的心神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想起那句“危难时或能护你周全”。
疑惑与希冀交织涌上心头:这玉佩果然藏着秘密,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依仗。
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不仅缓解了身体的疲惫,更给了他一丝直面妖兽的勇气。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
凌辰低头凝视着胸口的玉佩,眼中的惊愕渐渐沉淀为笃定的希冀。
母亲从未欺瞒过他,这枚残缺的玉佩,果然是他绝境中的生机。
他能清晰感知到,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原本疲软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连身上的伤口都减轻了痛感。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已不再是主导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这场生死较量避无可避,而他唯一的依仗,便是这枚玉佩的加持,以及心中那份不灭的复仇执念。
院门口的荒草晃动得愈发剧烈,沉重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黑纹狼的腥膻气浓烈得令人窒息。
凌辰缓缓挺直脊背,握紧手中的枯树枝,眼神彻底褪去慌乱,只剩冰冷的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无力反抗的废柴少主,也不再是沉溺于悲愤的可怜人。
他是凌战的儿子,是要查清真相、复仇雪恨的凌辰。
哪怕对手是凶戾的妖兽,哪怕自身修为尽废,他也要凭着这一丝生机死拼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