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酒吧昏暗的光线和粘稠的爵士乐里缓慢流动。前台，新来的女调酒师已经第三次擦同一个杯子了。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西北角那张卡座——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和别处不同。并非刻意，而是那两个人存在感太强，像磁场，无声地扭曲了周围的视线。
端正坐着的那位，一身质地柔软的休闲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通身是一种疏离的、带着书香与消毒水混合气息的禁欲感；而斜靠在软座里的另一位，黑色西装随意搭在一旁，宝蓝色衬衫解到第二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线条，在昏光下泛着冷白瓷器般的光泽，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具有攻击性的松弛。
张赢出差回来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刘明远。刘明远将酒杯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古典威士忌，和张赢这个人一样，纯粹、浓烈、带着不容分说的底色。
“怎么样，刘大医生，你刘一刀现在国内可是名声大噪，”张赢摇着杯子，冰块叮当作响，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在刘明远镜片后的眼睛上逡巡，“感谢我给你这个机会吧。” 他举杯，向吧台轻松一扬，算是回应了那束自始至终的、带着热度的窥视，动作行云流水，是长年累月被注目所豢养出的、刻进本能的倨傲。
“我记得你三年前去过一次辽城。”刘明远的声音和酒液一样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
张赢眼波里那点流转的笑意倏地冻住了。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是某种突如其来的警惕。“怎么提起这事，”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你要去辽城办事？”
“我见到那个女人了。”
“谁？”张赢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那双惯常含笑、惹人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你见到谁了？”
“夏老师。”刘明远的吐字很轻，但就是这三个字，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滞、结冰。
张赢低低地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软座深处，整个人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指尖一点猩红的酒杯折射着微弱的光。“见到了？”他语调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张赢，”刘明远直视着他阴影里的轮廓，“我，江小妍，这场所谓的‘奇迹手术’，都是你陷阱的一部分，对吗？诱使她出现的饵料？”
“不满意？”张赢的语气骤然降到冰点，先前那点慵懒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刘明远，是我替你打通关节，把你捧上‘刘一刀’的神坛。你儿子进的国际学校，你以为是谁的名字那么好用？”他顿了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坐在这里，用这副悲天悯人的口气质问我的。”
“张赢，”刘明远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在说夏老师。”
“哦？”张赢挑眉，那种熟悉的、带着恶意的好奇又回到了他眼里，“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床上的女人这么感兴趣了？”
“夏老师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刘明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你的游戏规则，她看不懂，也玩不起。”
“不懂……”张赢轻声重复，指尖划过自己冰冷的杯壁，仿佛在抚摸某种无形的猎物，“才好玩啊。”
刘明远沉默了。他看着阴影里的好友，那张英俊面孔上近乎天真的残忍，让他胃里泛起一阵寒意。“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他把残忍两个字无声地咽了回去。
果然，张赢的身体微微前倾，脱离了阴影。酒吧变幻的光斑掠过他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涟漪，只剩一片沉沉的、不容置疑的黑。“刘明远，”他语调低沉缓慢，“你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他顿了顿，带点恶意的调侃：
“怎么，你喜欢上她了？”
刘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张赢，”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你有想过吗？你的‘游戏’结束之后，她会怎么样？”
“她……”
张赢的视线飘开，落回杯中迷离晃动的光斑上。那光芒碎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没想过。”
我还没想结束。
这是他此刻唯一清晰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