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一脚踏进凡城黑市的土道时,风正巧掀了他袖口那块歪扭补丁一下,布条啪地拍在手腕上,像是谁不怀好意地拍了他一巴掌。他没理,只低头扫了眼脚边——地上散着几片碎铁皮,边缘卷曲,沾着干泥,一看就是被人踩过八百回的废料。可他蹲下身,指尖在一堆锈渣里轻轻一拨,就捻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铁。
“掺了玄阴砂?”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自己早饭有没有放盐。
摊主正坐在小马扎上敲锅底,一听这话手一抖,锅子哐当一声翻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嘴上还硬:“啥砂?这是正宗废矿铁!三文一斤,多了不赚少不退!”
楚无咎没抬头,又从那堆破烂里挑出一块带棱角的铁疙瘩,拿指腹蹭了蹭断面:“这成色,不像矿渣,倒像是锻器坊炸炉后扫出来的灰。”
摊主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您可真会说笑,哪有坊主炸炉还敢往外卖料的?这不是砸招牌嘛。”
“是吗?”楚无咎把铁块往地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那你这堆‘废料’里,怎么会有半寸长的雷纹钢屑?这玩意儿得用七重符火淬三天才能出一丝,你这儿倒好,一把抓全是。”
摊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额角渗出点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楚无咎这才抬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你说三文一斤,我给五文。但得按纯度算——剔掉玄阴砂和雷纹钢,剩下的才叫废铁。”
“你……你怎知道?”摊主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眼神慌乱。
楚无咎笑了下,嘴角一扬,没多大动静,却让摊主莫名往后缩了半寸。
他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起竹篓。篓子里叮当作响,那枚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在阳光下一闪,法字微亮。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楚家废脉少爷?也来捡破铜烂铁?”
楚无咎转头看去。一个戴兽骨项链的汉子靠在墙根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脚边摆着个破包袱,里头零散露着几件残损法器。他眯着眼,嘴角斜吊着,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进了藏经阁就能一步登天。”那人继续道,“结果呢?背着个破篓子满街捡垃圾,连五文钱都要跟摊主掰扯半天。”
楚无咎没答话,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汉子近了些。
汉子仍笑着:“怎么,不服气?要不你拿这堆烂铁给我炼把剑?我当场磕三个响头,认你当祖师爷。”
楚无咎停下,看着他,忽然问:“听说黑市后巷有铜炉出租?”
汉子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冷笑更浓:“你还真打算炼?就凭你这双没灵根的手?炉子租得起吗?一炷香十块下品灵石,你掏得出?”
楚无咎还是没动怒,只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抛。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叮叮当当落在汉子脚边。
汉子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因为钱多——总共也就二十来枚。而是那串铜钱落下的时候,其中一枚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瞬,接着才落下。
而他的舌尖,不知何时粘上了一丝极细的凉意,像有根针横穿过去,不疼,但让他整条舌头都麻了下。
他猛地闭嘴,伸手一抹,嘴里没血,可那股异样感还在。
楚无咎看着他,语气平淡:“带路。”
汉子没动。
楚无咎又说:“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说话。”
这话出口,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该下雨了”。
可汉子脖子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丝凉意是什么——不是错觉,是某种东西贴着他的舌根划过,差一点,就能把他整条舌头削下来。
而且无声无息,没灵气波动,没剑影浮现,就像有人在他嘴里放了把看不见的刀。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弯腰,捡起那串铜钱。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声音有点抖。
“楚无咎。”他说,“昨天的名字,今天还在用。”
汉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我带你去。不过先说好,炉子贵,押金高,出了事没人管。”
“我不怕事。”楚无咎说,“我只怕有人嘴快。”
汉子肩膀一紧,没再吭声,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黑市主道。这里比外面热闹得多,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卖“祖传避毒珠”,有人喊“千年寒铁边角料,只要九十九”。一个老妇人蹲在摊前磨刀,刀刃刮石的声音刺耳得很。旁边几个汉子围着一筐碎玉争价钱,吵得脸红脖子粗。
楚无咎边走边看,顺手从路边摊上抄起一块焦木,塞进竹篓。那摊主正忙着跟人吵架,根本没注意。
汉子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道:“你还真什么都捡?”
“有用就行。”楚无咎说,“你看不起的垃圾,说不定能换条命。”
“说得跟你救过谁似的。”
“救过。”楚无咎淡淡道,“不过那人现在正替我守着楚家大门,暂时走不开。”
汉子没接话。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虽然穿着破青衫、补丁袖口、草绳束发,可走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落魄子弟。
反倒像那种——明明可以一拳打塌城墙,却偏要蹲下来跟乞丐分一碗馊饭的人。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地面由黄土变成碎石,两旁房屋低矮,墙壁斑驳,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湿漉漉的衣裳。一只花猫蹲在屋顶上舔爪子,看见他们经过,尾巴甩了甩,跳走了。
“前面就是后巷。”汉子说,“铜炉房在最里面,门口挂铜铃的那个。”
楚无咎点点头,脚步没停。
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屋子,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来,叮铃作响。门前摆着两个石墩,上面刻着“净手”二字,已经模糊不清。屋侧立着烟囱,但没冒烟,显然还没开炉。
汉子停下,指着那门:“到了。你要租多久?”
“先点火。”楚无咎说,“看看炉温稳不稳。”
“点火也得交押金。”汉子提醒,“五块下品灵石起步。”
楚无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五块灵石,递过去。
汉子接过,仔细看了看成色,点头:“够了。”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楚无咎忽然道:“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救过人。”
汉子一愣,回头看。
“我救过。”楚无咎说,“但我更擅长的是——让人闭嘴。”
汉子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
他想起舌尖那丝凉意,喉咙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服。”楚无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想回去跟人说,有个穿补丁衫的疯子要在铜炉里炼剑。你想笑,想传遍整个黑市,说楚家那个废脉少爷终于疯透了。”
他顿了顿,看着汉子的眼睛:“但现在你不会了,对吧?”
汉子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钥匙。
楚无咎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汉子腿弯一软,差点跪下去。
“乖。”他说。
然后绕过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屋内景象显露出来。
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铜炉,表面布满符纹,炉口封着铁盖,旁边堆着几筐木炭和碎石。墙上挂着铁钳、锤子、风箱拉杆垂在地上,积着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金属与焦油混合的味道。
楚无咎跨步进去,脚步落在地面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他走到炉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炉壁。铜皮冰凉,但内层隐隐有余温,说明不久前有人用过。
“炉子还能用。”他说。
汉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去交押金?”楚无咎头也不回地问。
“我……我不租了。”汉子嗓音发紧,“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
楚无咎嗯了一声:“去吧。记得把嘴闭严实点,别让我下次在街上听见你的声音。”
汉子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巷子。
楚无咎没管他,只从竹篓里拿出那堆废矿铁,一件件摆在炉前地上。他又抽出那块焦木,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放在最靠近炉口的位置。
“破衫配破木,绝了。”他自言自语,嘴角一扬。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个孩童涂鸦。他拿根炭条,在上面添了几笔,线条顿时变得流畅起来,隐约组成一个残缺的阵图轮廓。
他盯着看了两息,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炉缝里。
“等火旺了再说。”他说。
屋外,铜铃又被风吹响,叮铃,叮铃。
楚无咎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巷口。
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内侧。那道淡紫色纹路又出现了,静静伏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也想看我炼剑?”
纹路不动。
他也没指望它动。
收回手,他关上门,插上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