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铜炉旁那根风箱拉杆晃了晃,像是被关门的气流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他没看炉子,先低头扫了眼脚边——那堆废矿铁还散在地上,几块带着雷纹钢屑的碎片在青砖上泛着暗光,像夜里猫的眼睛。
他弯腰,把干草塞进炉膛。草是刚才顺手从路边捡的,晒得发脆,一点就着。但他没点火折,也没用灵力引燃,只是抬起右手,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来的时候,他皱了下眉,不是因为疼,而是这血比平时稀了点,估计是前两天在柴房受的毒阵余劲还没排干净。不过没关系,三昧真火认的不是血多新鲜,而是血里头那点“味儿”——太虚剑主的元神残意。
他把血滴在草茎上。
草没烧。
静了两息。
然后,青蓝色的火苗“呼”地腾起,不带一丝烟,也不往四周扩散,只贴着草秆往上爬,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拽它。火光映到墙上,影子一跳,原本挂在墙角的蜘蛛网瞬间碳化,簌地落下一层黑灰。
楚无咎盯着火苗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藏够了吧?”
门外没动静。
他也不急,蹲下身,拿铁钳拨了拨炉火,火势更旺,青蓝转深,隐约有金丝在里头游动。
这时,门缝底下窸窣响了两声,接着是膝盖碰地的声音。
一个老头从门缝外挤进来半截身子,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是这铜炉房的炉主,姓赵,平日收押金、管炉子,谁租谁用他都不管,只要按时交钱就行。可现在他跪在地上,脸冲着炉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三……三昧……”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劈叉,“三昧真火?!你放的是三昧真火?!”
楚无咎没理他,只把一块废矿铁扔进炉膛。
铁块刚沾火,表面锈层“啪”地炸开,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断面。火舌一卷,那断面竟泛出点点星光,像是夜空被揉碎了撒在金属上。
“扛不住?”楚无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问炉子,“那就换新的。”
老头猛地抬头:“换……换新的?这炉子是祖上传的,符纹刻了七十二道,能承锻骨境全力一击!你这火……这火能把九重天的炼器台都烧穿!”
“哦。”楚无咎应了声,又丢进第二块铁,“那你去换块更大的炉子。”
老头愣住,像是听不懂人话。
“还是说,”楚无咎侧头看他,眼神懒洋洋的,“你想让我在这儿炼完,顺便把你这破屋子也炼成仙器?”
老头脸色一白,扑通一声全跪下了,额头直接磕在门槛上:“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您老爱炼啥炼啥,爱烧啥烧啥,我半个字不多问!”
他说完连滚带爬往后退,手忙脚乱掏出门外,临走还顺手把门带上,生怕慢了一秒就被火燎着。
楚无咎没拦他,也没笑,只把最后一块废矿铁放进炉膛,然后盘腿坐在炉前,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庙里的泥胎。
火还在烧。
青蓝火焰已经不再安分地贴着炉壁,而是开始旋转,形成一道螺旋火柱,把整块铁裹在里面。铁块慢慢变软,边缘融化,却又不滴落,反而像活物一样收缩、凝练,表面星光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
他盯着火苗,忽然冷笑一声:“九重天的炼器术?呵,凡火也想模仿?”
这话不像说给谁听,倒像是骂那火焰本身。
其实严格来说,这也不是真正的三昧真火。九重天上的三昧真火,是以心火为引、天雷为薪、千年妖丹为柴,三者合一才能点燃,烧一天得毁一座山。他现在这点火,顶多算个“仿品”,靠的是剑主记忆里对法则的理解,硬生生把凡火掰成了近似形态。
但再像,也不是正品。
就像驴肉火烧再香,也不能叫龙肝凤髓。
可问题是——在这地方,连真正的灵火都少见,更别说三昧真火了。老头刚才那副见鬼的表情,说明这炉子最多只见过通脉境修士用的“赤阳火”,哪见过这种连空气都能碳化的玩意儿?
所以他不怕人来闹,也不怕炉子炸。
他怕的是火不够狠。
楚无咎伸手摸了摸袖口补丁,确认那块歪扭的布条还在。然后他抽出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轻轻放在地上,离炉火不远不近,刚好能被热浪微微烘着。
“你也想升升级?”他对着玄铁令说,“别急,等我把这堆破铁炼明白了,轮到你。”
话音刚落,炉火猛地一跳,火柱中那块铁“嗡”地轻震,表面星光骤然凝聚,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要开刃了。
他眯起眼。
来了。
这才是关键一步——凡铁入神火,若撑不住,当场汽化;若撑得住,就得脱胎换骨。而这个过程,不能靠外力推动,只能靠材料自己“醒过来”。
他当年在太虚剑阁炼第一把剑时,就这么干过。拿块路边捡的废铁,用三昧真火烤了七天七夜,最后铁自己喊了他一声“师尊”。
当然,那是仙铁。
这是废矿。
差得远。
可差得远不代表不能试。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内侧。那道淡紫色纹路又出现了,静静伏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他没碰它,也没问它想不想看,反正它每次出现,都是在看他干点离谱的事。
“你看归看。”他说,“别插手。”
纹路不动。
他也不指望它动。
收回手,他从竹篓里抽出那块焦木,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木头是他从糖人摊边顺的,烧过一半,炭化严重,按理说点不了火。可他觉得,待会儿万一铁快成型了,火势得压一压,这玩意儿正好当“刹车”。
正想着,炉火突然“轰”地一涨,青蓝转紫,火柱膨胀了一圈,连带着整个屋子温度猛升。墙上挂着的铁钳“叮”地一响,表面开始泛红。
楚无咎眉头一皱:“急什么?这才第三转。”
他并指如刀,隔空在火柱上划了一道。
火势立刻一滞,旋即回落,重新缩回炉膛中心,乖乖绕着铁块转。
他松了口气,心想这火到底是仿的,脾气比正版暴躁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敲门。
是铜铃。
挂在门楣上的那串铜铃,被风吹了一下,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楚无咎没回头,也没停手,只把焦木往身边一放,继续盯着炉火。
火中的铁块已经开始变形,不再是方方正正的矿渣,而是拉长、收窄,隐约有了剑胚的轮廓。星光顺着剑脊流动,像有生命在里头呼吸。
他伸手摸了摸玄铁令,确认它还在发热。
很好。
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站起身,退后半步,双臂垂在身侧,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炉火静静燃烧,青蓝火焰映在他脸上,一双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屋外,风又起。
铜铃再响。
他抬起左手,腕内侧的紫纹微微一闪,随即隐去。
炉中的火,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