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安静下来,青蓝的光在墙上轻轻晃着,像水波映在石壁上。楚无咎没动,左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离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只差一寸。他刚才那一手控火的劲儿没松,心神一直拴在炉膛里那块半成的剑胚上——第三转刚稳住,火候还没进第四层,这时候要是被人搅了局,前功尽弃不说,还得重新引血点火,麻烦得很。
他耳朵却竖着。
风不大,但门楣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下,叮铃,比刚才轻,像是有人故意放慢脚步从屋檐下走过。
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五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齐,有快有慢,最后一个还拖着步子,估计腿不利索。他们停在门口,影子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就是这儿。”一个粗嗓门说,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子贪婪,“我亲眼看见那老头跑出来,脸色跟纸一样白,嘴里直念‘三昧真火’。”
“别废话。”另一个声音接上,是领头的散修甲,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说话时肌肉抽搐,“开门,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只拿炼好的,不伤你命。”
屋里没人应。
门外的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伸手去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热浪扑面而来。
那人缩回手,惊了一声:“这火……怎么烫得跟烙铁似的?”
散修甲冷笑:“废脉少爷能炼出什么好东西?顶多是些破铁疙瘩。咱们人多,他不敢乱来。直接进去抢,省得磨叽。”
他们正要往里闯,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楚无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额前几缕碎发被火光照得发亮。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一把还没开锋的剑胚,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话。
“你们确定?”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像大中午被人叫起来吃饭。
门外五个人都顿住了。
散修甲皱眉:“你说什么?”
楚无咎抬眼,丹凤眼半睁,目光扫过门外五张脸,最后落在散修甲那道疤上。
“我说——”他顿了顿,手腕一抖,破布甩开,随手扔在桌上,“你们确定,要现在进来?”
话音落,他右手往身后竹篓一探,七块黑乎乎的废铁块飞出,划出七道弧线,啪、啪、啪接连嵌入门前青砖。
第一块落正北,第二块偏东,第三块东南……七块铁,分毫不差,正好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地面微微一震。
一股无形的气流从七块铁中升起,旋即向内收束。下一瞬,七道寒光自铁块中冲天而起,凝成虚幻剑影,剑尖齐刷刷指向门外五人。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散修甲瞳孔猛缩,脱口而出:“诛仙剑阵……雏形?!”
他转身就想跑。
可脚刚抬,就发现腿沉得像灌了铅。那七道剑光虽未落下,却已锁住他们的行动,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错。”楚无咎靠上门框,双手抱臂,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菜价,“是简化版。”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专斩蠢货。”
话音未落,七道剑光一闪,如丝线掠空,无声无息。
噗、噗、噗几声轻响。
五个人腰间布带齐齐断裂,裤装哗啦一下滑到膝盖,露出底下穿了补丁的粗布裤衩。有人反应快,赶紧用手往上提;有个矮个子直接跪在地上,裤子卡在小腿肚,爬都爬不起来。
散修甲满脸通红,又惊又怒,想骂又不敢出声。他抬头看楚无咎,却发现对方连姿势都没换,还是懒洋洋地靠着门框,仿佛刚才只是弹了弹衣袖上的灰。
“滚吧。”楚无咎摆摆手,“再让我看见,下次割的就不只是裤带了。”
他说完,手指一勾,七块废铁从地上跳起,飞回竹篓,咔哒一声落定。
然后他抬脚,轻轻把门踢上,顺手拉上门栓。
屋内重归寂静。
炉火依旧青蓝,火焰绕着剑胚缓缓旋转,星光在金属表面流动,像有生命在呼吸。楚无咎走回炉前,蹲下身,拿起铁钳拨了拨火苗,确认火势稳定,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
那道淡紫色纹路还在,静静伏着,没动静。
“你看够了吧?”他低声说,“下次轮到你出场,记得提前打招呼。”
纹路不动。
他也不指望它动。
放下袖子,他伸手摸了摸玄铁令,确认它还在发热,温度刚好,没受刚才那阵波动影响。
很好。
炼器没断,火候没乱,外敌退散,连裤衩都没让人捡回去。
完美。
他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重新闭眼调息,神识回归炉火。青蓝火焰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听话的蛇,沿着剑胚的纹路游走。
就在他即将进入状态时,门外又传来窸窣声。
不是脚步。
是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喘息。
楚无咎没睁眼,只淡淡道:“还不走?等我请你吃晚饭?”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低语,夹杂着“快走快走”“丢死人了”,然后是五个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越跑越快,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楚无咎这才睁开眼,嘴角一扯。
“一群连裤带都护不住的,也敢来抢东西?”
他摇头,拿起铁钳,轻轻拨动炉火。火焰应势一旋,重新收紧,包裹住那块半成的剑胚。
星光更密了。
他盯着火苗,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篓里翻出那块焦木,拿在手里掂了掂。
“待会儿要是火太旺,还得靠你压一压。”
说完,他把焦木搁在脚边,顺手把刚才擦剑的破布叠好,塞进袖口。
屋外,夜风再起。
铜铃轻轻一晃,叮铃。
楚无咎没理。
他只看着炉火,眼神平静,像庙里的老和尚,又像等着鱼上钩的渔夫。
火中的剑胚开始变色,银灰转青,边缘泛出一丝冷光。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