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青蓝,像一池静水沉在屋角。剑胚悬在火焰中央,银灰色的表面已泛出青意,边缘那圈冷光越来越亮,像是要从铁里挣出来。楚无咎盘腿坐在炉前,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两指虚夹着铁钳,钳尖微微下压,调整了半寸角度。火势应指而变,旋即收紧,如蛇缠骨,稳稳裹住剑胚。
他没睁眼,呼吸匀得像炉膛里那缕火苗,一吞一吐,不急不缓。
门外巷子安静了许久,连风都懒得多吹一下。铜铃挂在门楣上,纹丝不动。
直到一声咳嗽响起。
“咳……”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刻意的试探,像是怕惊了谁,又怕没人听见。
接着是脚步声——一个人,拖拖拉拉地走过来,停在门口。影子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屁股那儿鼓囊囊的,明显垫了什么东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散修甲探进半个脑袋,脸上那道疤比昨夜更红了些,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屋里那炉火,也不敢看楚无咎的脸。他干笑两声,声音发紧:“那个……楚公子,我……我又来了。”
楚无咎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昨儿个的事,我认栽。”散修甲咽了口唾沫,手摸了摸后腰,“裤带断了,补丁都露出来了,丢人得很。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顿了顿,见屋里还是没动静,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有人出百两黄金,买你的炼器法。”
这回,楚无咎的手指动了动。
铁钳轻轻一拨,炉火转了个方向,剑胚随之偏移三寸,正好避开一道微弱的热流波动。
“哦?”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米价涨没涨,“谁?”
“不知道名号。”散修甲摇头,“是个蒙面人,留了话就走,只说‘黄金现成,一手交法,一手交钱’。”
楚无咎“嗯”了一声,像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你怎么说?”散修甲小心翼翼地问。
楚无咎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门外那人捂着屁股的姿势,嘴角一勾:“让他把黄金堆这儿。”
散修甲一愣:“啊?”
“堆满这屋子。”楚无咎慢悠悠地说,“不够的话,让他把自家祖坟也扒了,砖头瓦片都搬来,凑个吉利数。”
散修甲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发火又不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耍我?”
“我没工夫耍你。”楚无咎重新闭眼,“你昨儿裤子都掉了,还不够耍?滚回去告诉那人——想要我的东西,先拿命来换。黄金太轻,压不住火候。”
散修甲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他看了看那炉青蓝火焰,又看了看楚无咎那副懒散模样,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转身,一溜烟跑了,连脚步声都比来时快了三倍。
门没关。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晃。
楚无咎眉头一皱,右手一扬,一块焦木飞出,不偏不倚卡进门缝。门“砰”地合上,焦木稳稳抵住门栓。
炉火复归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确认那块破布还在,又低头看了眼玄铁令。令牌静静躺在竹篓边,裂口处的“法”字微微发烫,温度刚好,没受刚才那阵干扰。
很好。
火候将入第五层,剑胚即将成型。这时候最忌外扰,一丝杂念都能让铁中星纹崩裂。他重新凝神,指尖微动,铁钳再度调整角度,火焰随之旋转,如龙绕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由暗转灰,再由灰转亮。窗外的光线从墨黑变成淡青,又慢慢染上黄昏的橘黄。巷子里开始有动静,卖豆腐的吆喝声、孩童打闹声、狗吠声混在一起,热闹起来。
楚无咎依旧不动。
直到三道沉重的脚步声踏进巷子。
不是散修甲那种鬼鬼祟祟的试探,而是大步流星,直奔而来。地面震得轻微发颤,像是扛着什么重物。
“咚、咚、咚。”
三个人,齐步走,停在门前。
门被一脚踹开。
焦木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
三个蒙面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黑斗篷,脸上罩着皮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中间那人手里拎着个铁箱,箱子四角包铜,锁扣锃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楚无咎。”为首的蒙面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我们是血刀门的人。”
楚无咎没睁眼。
他右手一勾,铁钳从炉中抽出,夹着一小块烧得通红的废铁,足有拳头大,表面火星乱溅。
“血刀门?”他轻声说,“名字挺吓人。”
蒙面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我们门主敬你是个人物。”他继续道,“愿以百两黄金,换你炼器之法。只要你点头,箱子留下,人走,绝不纠缠。”
楚无咎“哦”了一声。
然后——
“啪!”
他手腕一抖,铁钳甩出。
那块烧红的铁块划出一道赤红弧线,擦着为首蒙面人的耳朵飞过,“轰”地一声嵌进土墙,滋滋作响,焦烟腾起。
墙上,赫然烙出一个字——“滚”。
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楚无咎这才缓缓抬头,丹凤眼睁开一线,目光如刀,直刺三人。
“血刀门?”他嗤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门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懒散下来,像是在聊昨天吃的菜:
“他舌头上的刀疤,是五年前我留下的。那一剑没砍歪,正巧挑断了他半条舌筋。现在说话不利索了吧?”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为首的蒙面人浑身一颤,连带着那铁箱都晃了一下。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惊骇。
他们门主确实舌头有伤,说话含糊,多年来从未对外人提过缘由。这等隐秘,怎么可能被一个废脉少爷知晓?
“你……你怎么会……”为首那人声音发抖。
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动作不急不缓:“我不但知道他舌头有疤,还知道他左肩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疼,右脚第三趾少了一截,是因为贪图一把残剑,被我用剑气削的。”
他走到炉前,拿起铁钳,轻轻敲了敲炉壁,发出清脆的“当”声。
“你们现在走,还能保住箱子。”他淡淡道,“再废话一句,下一铁块,就不只是擦耳朵了。”
三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
终于,为首那人猛地后退一步,低吼一声:“走!”
三人转身就跑,铁箱都不要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盖子掀开一角,金光闪现。但他们头也不回,脚步凌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门大开着。
风卷着尘土吹进来,炉火晃了晃。
楚无咎看都不看那箱子一眼,弯腰捡起铁钳,重新夹起剑胚,放回火焰中心。
火势再次稳定。
他伸手拨了拨炉底炭灰,确认余温足够支撑最后一转火候,又从竹篓里翻出那块焦木,掂了掂,塞进怀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远处几声狗叫。铜炉房内,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剑胚在高温中缓慢蜕变的轻鸣。
楚无咎盘腿坐下,双手放于膝上,闭目调息。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血刀门的人会把话带到,他们的门主听到那句“舌头上的刀疤”,必定坐立难安。这种事,假不了,瞒不住,更不敢不信。
至于那箱黄金?
他看都没兴趣看。
财货动人心,可性命更贵。敢来抢的,昨夜已经被羞辱过;敢来买的,今夜也被吓退了。接下来,除非血刀门主亲自登门,否则不会再有人打着他的主意。
而他,也该准备收工了。
他睁开眼,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确认剑胚表面的星光已凝成细密纹路,青光流转,如水波荡漾。
成了。
他伸手,将侧炉的小火吹灭,火苗“噗”地一声消失。屋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只剩主炉的青焰映着墙壁。
他站起身,把竹篓拎到身侧,顺手将那块焦木塞进怀里。
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屋檐。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
那道淡紫色纹路依旧伏着,静静的,没动静。
“今晚算你乖。”他低声说,“没趁机冒头抢戏。”
纹路不动。
他也不指望它动。
转身,走向炉前,最后一次拨动火钳。
火焰缓缓收拢,剑胚的颜色彻底定型——青中透银,寒光内敛。
他点点头,嘴角微扬。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