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铜炉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楚无咎背起破竹篓，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蹭着门框，发出几声轻响。他低头扫了眼脚边焦木残片，顺手捡起一块塞进怀里，动作熟稔得像捡自家落下的钥匙。
炉火已熄，屋内空荡安静，只剩墙上一道烧红的印子还冒着余热。他没回头，抬脚跨过门槛，青衫下摆拂过门槛上那道被铁块砸出的裂痕，人已走入晨光里。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推着车沿街吆喝，声音拖得老长：“豆——腐——咯——”几个孩童追着狗跑过，踢起一地尘土。楚无咎穿过人群，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在几家药铺招牌上扫过，最后停在“济生堂”三个字上。
门开着，掌柜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早市药材刚上，客官要什么？”
楚无咎径直走到药柜前，手指在柜面上轻轻一划，留下道浅灰痕迹。“淬骨草。”他说。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停在半空。
“啊？”他抬头，脸上堆笑，“您说……淬骨草？”
“我说话有口音？”楚无咎眼皮都没抬，“三株，拿来。”
“这……”掌柜擦了擦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不巧，不巧啊，最后三株……刚被人买走了。”
楚无咎这才看他一眼。
掌柜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是个小乞丐，穿得破破烂烂的，右脸有疤，拿了钱就走，我拦都拦不住。”
楚无咎转身就走，门板“啪”地撞上门框，震得柜台上一只药罐晃了晃。
他几步跨出铺子，目光如钩，在街角巷口一扫，立刻锁住一个蜷坐在墙根的身影。
十二岁上下，瘦得像根柴，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袄，右手死死攥着个布包。阳光斜照，右脸那道烫伤疤痕泛着暗红，像是旧炭火上又添了把新火。
楚无咎走过去，脚步轻，落地无声。
少年没察觉，低着头，手指抠着布包边缘，指节发白。
楚无咎在他面前蹲下，影子盖住少年半边身子。
“卖不卖？”他问。
阿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布包往怀里一搂，整个人往后缩，背脊抵住土墙。
“不卖！”他声音发抖，却咬着牙，“这是我师父治病用的！”
楚无咎挑眉，看了眼那布包，又看看他：“你师父？病成那样，还能教你修行？”
阿九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神乱飘，手却更紧地抱着草。
楚无咎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手指一勾，快得连风都没惊动，布包已经到了他手里。打开一看，三株淬骨草根须完整，叶片泛青，品相极佳。
“东西不错。”他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扔到阿九怀里。
银袋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掉进破袄领口。阿九手忙脚乱去掏，抬头时楚无咎已经站起身，把草塞进竹篓。
“带路。”楚无咎说，“我给他治。”
阿九僵在原地，捧着银袋，嘴唇哆嗦。
“你……你真能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说大了会被谁听见。
楚无咎看着他，丹凤眼半眯着，语气懒散：“治不好，草还你，银子也归你。你亏不了。”
阿九低头看银袋，又抬头看楚无咎。那人站在晨光里，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补丁歪得像条毛毛虫，可说话时那股笃定劲儿，让人没法不信。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
“我师父……在城西破庙。”他说。
楚无咎点头：“走。”
阿九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你不骗人吧？”
楚无咎翻了个白眼：“我要是骗子，刚才直接抢草就是了，还给你银子？蠢货。”
阿九脸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楚无咎跟在后面，一手插在袖里，一手轻拍竹篓边缘，像是在数里面的东西。路过一家面摊时，老板探头招呼：“客官来碗热汤面？刚出锅的！”
楚无咎摇摇头。
阿九也没应，脚步加快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长街。街上行人渐少，屋舍破败，墙皮剥落得像蛇蜕皮。一只黑猫从瓦堆上跳下，窜进废井，尾巴一甩没了影。
楚无咎目光扫过街角，注意到三处暗处有人影闪动，都是些闲汉模样的人，靠墙站着，眼神飘忽。他不动声色，只将竹篓往身侧挪了半寸，遮住腰间玄铁令裂口处那点微光。
阿九走得越来越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脚步迟疑。
“怎么？”楚无咎问。
“快到了。”阿九低声说，“就在前面……那个塌了半边屋顶的庙。”
楚无咎顺着望去，远处一座破庙孤零零立在荒地中央，山门歪斜，匾额只剩半块，写着个“灵”字，下半截埋在杂草里。
“就那儿？”他问。
阿九点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师父……他……”
“病得动不了？”楚无咎接话。
“嗯。”阿九声音更低，“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昨晚还咳血……”
楚无咎没再问，只道：“走快点，太阳晒久了，草药效力会降。”
阿九咬唇，加快脚步。
两人走到庙前，阿九伸手推门，门轴“嘎吱”一声，像是骨头断裂。庙内昏暗，供桌倒地，香炉翻倒，灰烬撒了一地。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隐约能看到个人影躺着，一动不动。
“师父……”阿九轻唤一声，快步走过去。
楚无咎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先扫了眼庙顶，发现横梁有裂痕，随时可能塌；又看地面，湿泥中有几道拖痕，方向朝后墙；最后目光落在供桌底下，那里有半截断绳，沾着暗褐色的渍。
他皱了皱眉。
“你师父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他问。
阿九跪在干草堆旁，替那人掖了掖破被角：“五天前……那天他还在教我认药，突然就倒下了。”
“教认药？”楚无咎走近两步，“他懂医？”
“懂！”阿九用力点头，“他知道很多草药的名字，还会配药……只是没钱买好药材……”
楚无咎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气息微弱，但未断。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正常，不像中毒或邪祟附体。
“发烧吗？”
“有……一直烧着。”
楚无咎从竹篓里取出淬骨草，捏起一叶放在鼻下一闻，眉头微动。这草虽好，但采下已有半日，药性已经开始流失。若再拖两个时辰，基本就废了。
“你出去。”他对阿九说。
“啊？”阿九抬头。
“出去。”楚无咎语气不容置疑，“我想办法救人，你在旁边碍事。”
阿九犹豫，手抓着被角不放。
“你信我，还是信你师父现在这个样子？”楚无咎盯着他，“选一个。”
阿九咬着嘴唇，终于松手，慢慢退到庙门口，背靠着门框站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里面。
楚无咎不再理他，从竹篓底层摸出一块焦木，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混合着嚼碎的淬骨草叶，团成三粒药丸。他掰开病人嘴，将药塞进舌根下，又掐其人中，等了几息，那人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等半个时辰。”他对阿九说，“要是醒了，算他命大。要是没醒……”
他顿了顿，看向庙外渐高的太阳。
“那就准备后事吧。”
阿九脸色发白，嘴唇抖得厉害，却没哭，也没反驳，只死死攥着那袋碎银，指节泛白。
楚无咎走到庙门口，背靠门框站着，和阿九并排。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破庙檐角，发出呜呜的响。
过了片刻，楚无咎忽然开口：“你师父救过你？”
阿九点头：“去年冬天，我在雪地里快冻死了，是他把我背回来的……还给我吃东西，教我认字……”
“所以他不是你亲爹？”
“不是。”阿九摇头，“可他是我师父，比亲爹还亲。”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又过了片刻，庙里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那病人缓缓睁眼，手微微抬起，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阿九猛地冲进去，端起破碗就往灶台跑，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楚无咎站在原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焦木，掂了掂，塞回怀里。
“行了。”他说，“人活了，药也用了，接下来——”
他看向阿九忙碌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
“该谈谈报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