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破庙,干草堆上那人咳了一声,嗓子里像卡着把锈刀。他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扫过楚无咎的脸,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滚……滚远点。”
阿九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干草堆前,手死死攥着那袋碎银,指节发白。“你别走!”他扭头对楚无咎喊,“我师父他……他只是病糊涂了!药是你给的,人也是你救的,你说要什么报酬都行,别走!”
楚无咎没动。
他站在原地,袖口补丁歪得像条毛毛虫,手里捏着刚从竹篓里摸出的一根枯草,正慢悠悠地剔着指甲缝里的灰。听见这话,他抬眼看了看阿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上的破洞,啧了一声。
“蠢货。”他说,“谁说我要走了?我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施舍的。”
阿九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回嘴,只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多挡一点风。
楚无咎这才迈步走近,青衫下摆蹭过湿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在干草堆旁蹲下,伸手就去抓酒鬼的手腕。
“放手!”酒鬼猛地抽手,力气不大,但眼神凶得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我不认你这号人!也不吃你这路药!”
楚无咎冷笑:“不吃?那你刚才咽的是什么?猪食?”
酒鬼一噎,脸涨成酱紫色,还想骂,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整个人蜷起来,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破布幡。
楚无咎不理他,一手按住他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门。
酒鬼挣扎着想甩开,可那手像铁钳似的扣着不动,他瞪着眼,喘着粗气:“你……你想干什么?偷学我传你的功法?做梦!我雷家……咳咳……没有这种叛徒!”
楚无咎没答话。
他闭了下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片刻后,忽然笑了。
“哈。”
一声短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三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泡过井水的铁条,在阳光下一晃就会滴出冷气。
“雷灵脉?”他盯着酒鬼,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封印得跟咸鱼干似的,难怪教出个连淬骨草都不会用的徒弟。”
酒鬼瞳孔一缩。
阿九当场愣住,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说什么?”阿九结巴了,“什、什么雷灵脉?我师父就是个喝醉了会念叨‘天上打雷是老天爷放屁’的酒鬼啊!”
楚无咎斜他一眼:“所以我说你蠢。你师父体内有雷灵脉,天生能引天地震频,结果被人用邪术封了三十年,现在经络全堵死了,活该咳血。”
“你胡说!”酒鬼嘶吼,“我没有!我就是个废人!什么灵脉不灵脉的,都是骗人的把戏!”
楚无咎嗤笑一声,把银针往地上一插,三根针齐刷刷立住,针尾微微震颤,发出嗡鸣声,像是有看不见的风在拨动琴弦。
“你脉象里有雷频残迹,每七息一次,规律得跟打更一样。”他戳了戳酒鬼胸口,“你年轻时肯定挨过雷劈,没死,还活下来了,说明体质特殊。后来有人怕你觉醒,给你下了‘镇雷钉’,扎在脊椎第三节,现在还在吧?疼不疼?下雨天是不是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酒鬼脸色骤变,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所以别装了。你是雷家最后一代传人,三十年前雷云谷变故,你们全家被灭门,你逃出来,躲进这破庙装疯卖傻三十年,靠喝酒麻痹自己,顺便收了个小叫花当徒弟,图个热闹——我说得没错吧?”
阿九听得目瞪口呆,回头看向师父。
酒鬼躺在干草堆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从惊怒到恐惧,再到一丝藏不住的动摇。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
楚无咎耸肩:“一个刚好懂点偏方的大夫。顺带一提,你体内的封印再不解,七天之内必爆经脉,死相难看,肠穿肚烂,到时候连埋你的人都得戴口罩。”
阿九扑通跪下。
“你能治?”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求你!只要你能救我师父,我什么都干!扫地做饭洗脚我都行!我还能帮你捡柴!昨天我就捡了半筐焦木!”
楚无咎低头看他,丹凤眼半眯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阿九忙不迭点头:“你说!多少钱我都凑!”
“不要钱。”楚无咎慢悠悠道,“我要他跪下来求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吹过破庙檐角的呜咽声都停了。
阿九张着嘴,愣在原地。
酒鬼猛地撑起身子,手臂青筋暴起,脸上疤痕扭曲:“你做梦!我宁死也不会向一个外人低头!尤其还是个穿补丁衫的小子!”
楚无咎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一根枯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哦?”他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姿态?躺着等死?”
“我……”酒鬼咬牙,“我宁可死!”
“行。”楚无咎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那我走了。回头把你埋这儿,碑文就写‘此处躺着一位硬气的酒鬼,至死不肯低头,可惜没人记得他名字’。”
“等等!”阿九跳起来,一把抱住楚无咎的腿,“求你别走!我替他跪!我替他求你!你要我磕头也行!”
楚无咎低头看他,眼神没变,语气也没变:“我说的是他。不是你。也不是你替。”
阿九僵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楚无咎抽回腿,继续往外走。
一步,两步。
身后传来窸窣声。
酒鬼挣扎着坐起,手撑着地面,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咬出了血。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重重跌回干草堆,发出一声闷哼。
“我……我跪不动……”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腿……早废了……三十年前那一战……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楚无咎停下。
他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原来不是不想跪,是真跪不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来,一脚踹在酒鬼右膝弯处。
“咚”一声闷响,酒鬼双膝直接砸进泥地,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差点磕到草堆。
楚无咎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现在跪得动了?”
酒鬼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憋屈。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想抬头,却被一股无形压力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你这是羞辱……”他咬牙切齿。
“不。”楚无咎摇头,“这是治疗的第一步。想活命,就得认栽。你当年要是肯低头求饶,说不定全家都能活下来。现在也一样——你不低头,我就走人,你死在这儿,阿九明天就得重新找师父,顶多哭三天,接着讨饭去。”
阿九站在一旁,浑身发抖,手紧紧抓着破袄领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酒鬼伏在地上,许久没动。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求你……”
三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从肺里硬抠出来的。
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地上拔起三根银针,指尖一弹,蓝光闪过,针尖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早这么听话,何必受这么多罪?”他蹲下身,把针递到酒鬼眼前,“看见没?这是‘破雷引’,专门对付你那种烂封印。扎进去会疼,可能还会尿裤子,但能活命。”
酒鬼盯着那三根针,眼神复杂。
楚无咎又转向阿九:“你呢?怕不怕看你师父疼得满地打滚?”
阿九摇头,声音发紧:“不怕!只要能治好他,怎么都行!”
楚无咎笑了笑,站起身,将三根银针并排夹在指间,蓝光映得他指尖发青。
“好。”他说,“那咱们就开始。”
他抬起手,银针悬在半空,针尖对准酒鬼后颈。
破庙内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塌陷的屋顶,吹动一角残幡。
阿九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楚无咎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锁定目标,唇角微扬。
“准备好了吗?”他问。
酒鬼伏在地上,闭上了眼。
楚无咎的手落下一半,突然停住。
“对了。”他补充了一句,“待会儿要是他喊娘,你别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