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阿九还在滴水,屁股底下那块麻线补丁吸饱了水,沉得像块铁片贴在皮上。他坐在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脑袋低着,眼睛却偷偷往上瞟——不是看楚无咎,是看干草堆那边。
酒鬼醒了。
不是装死那种醒,是真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落在阿九掌心那道蓝线上,盯得极深,像是从那条细纹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楚无咎背对着他们,正用一根枯草扫炉底的灰。丹炉已经凉透,黑膏凝成一块,表面浮着层蓝膜,像结了霜。他扫得仔细,一粒炭渣都不放过,动作慢悠悠的,仿佛刚才那一场破脉开灵的事儿,不过是顺手捡了根柴。
破庙外头风卷着沙土打门板,哐当、哐当。屋里静得能听见阿九吞口水的声音。
酒鬼忽然笑了。
声音不大,但突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锈铁片,磨得人生疼。
“小子。”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你可知他是谁?”
楚无咎没回头,只把枯草往角落一扔,走过去拎起墙角那只豁口的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一皱:“馊了。”
他还是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就是个被雷劈过的问鼎境散仙?”他抹了把嘴,语气熟稔得像在说隔壁老王家那条瘸腿狗,“三百岁了还卡在问鼎境,雷劫都渡不动,睡个觉都能把自己电醒,你说你混得多惨?”
酒鬼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撑着草堆的手指猛地收紧,草秆咔嚓断了一截。
“你……”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回去。
楚无咎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酒壶,丹凤眼半眯着,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点懒散中带刺的光:“怎么?以为披头散发、满脸胡子,就能装成个疯乞丐?你这头发油得能炒菜了,三天不洗都算讲卫生?”
酒鬼没动。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三百年的脸面,三百年隐世不出的清名,就这么被人当众扒下来,还踩了两脚,说他“混得惨”。
他猛然抬手,一把扯下遮住半边脸的乱发。
发丝纷飞,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眼角刻着几道深纹,嘴唇薄而紧抿。若脱去这一身破布,换上道袍,束发戴冠,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慕容天!”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三百岁的问鼎境巅峰!你竟敢如此轻辱!”
阿九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
楚无咎眨了眨眼,像是听了个冷笑话。
“所以?”他拎起酒壶又灌一口,这次直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三百岁还卡在问鼎境,要脸吗?”
庙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打门板的声音都显得响了几分。
慕容天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铁青一片。他盯着楚无咎,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背着破竹篓、袖口缝补丁的落魄少爷,也不是那个随手用废铁布阵的怪人,而是一个能一眼看穿他修为底细、还能当面嘲笑他卡境三百年的怪物。
“你……”他咬牙,“你怎么会知道?”
楚无咎把酒壶往地上一墩:“你身上那股雷息乱得跟泡面似的,昨夜雷劫余波劈了你七次,你自己不知道?再说了,你这双眼睛,十年前在九霄台赌斗时我就见过——当时你输给了一个炼气三层的小道士,就因为对方用了‘避雷符’,你躲不及,当场被劈得外焦里嫩。”
慕容天瞳孔一缩。
真有这事。
但他记得清楚,那场赌斗后他立刻抹去了所有痕迹,连观战的修士都被他用秘法清了记忆。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半分倨傲。
楚无咎歪头看他:“你不都喊我楚兄了吗?怎么,现在又不认识了?”
“楚兄……”慕容天喃喃重复,忽然苦笑一声,“我早该想到的。你能引动星辰之力改命格,能用凡火炼出三昧真火,能一眼看出雷灵脉的封印手法……天下间,除了那个传说中的太虚剑主,谁还能做到这些?”
楚无咎没接话,只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可太虚剑主早已陨落。”慕容天盯着他,“九重天碑上刻着名字,万年来无人敢动。你若真是他……为何沦落至此?”
楚无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慕容天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心口,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问我为什么?”楚无咎笑了笑,“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鼎境巅峰的散仙,不去闭关冲击化劫境,跑来凡城破庙装酒鬼,给一个小乞丐当师父,图什么?”
慕容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图他根骨好?”楚无咎摇头,“他这雷灵脉被封得跟压缩饼干似的,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图他天赋异禀?”他又笑,“他昨天还问我麦芽糖能不能画凤凰。”
阿九低头,脸红了。
“你图的,是‘雷灵脉’三个字背后的东西。”楚无咎走近两步,站在干草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等一个人,能解开这脉的人。你试过无数法子,失败了三百次,最后干脆装疯卖傻,守在这儿,等一个奇迹。”
慕容天沉默。
良久,他缓缓闭眼:“……是。”
楚无咎转身,走到水缸边,低头看阿九:“听见没?你师父不是什么好人,是拿你当试验品的老怪物。”
阿九抬头,看了看楚无咎,又看了看慕容天。
慕容天睁开眼,目光复杂。
“可你做到了。”他忽然说,“你不仅解开了封印,还让雷灵脉反哺自身,引动星辰之力入体……这种手法,我从未见过。”
楚无咎耸肩:“我也没教科书。”
“求你。”慕容天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点我。”
楚无咎回头,挑眉:“嗯?”
“求楚兄……”慕容天咬了咬牙,双膝一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不,求楚前辈指点!”
干草堆发出窸窣声,他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乱发垂落,掩不住脸上那股屈辱与不甘。
可他还是跪着。
楚无咎看着他,没动。
阿九也看着,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你可想好了?”楚无咎终于开口,“我这人,教徒弟向来不管饭,还得自己掏钱买柴火。”
慕容天没抬头:“只要能破境,生死不论。”
“好。”楚无咎点点头,拎起酒壶晃了晃,里头只剩一点残液,“明日去铜炉房,我正好要炼把剑。你要是能把炉火烧稳,我不介意多教两句。”
慕容天猛地抬头:“当真?”
“我骗你干嘛?”楚无咎咧嘴一笑,“你这身雷息乱得跟炸毛鸡似的,再不调理,下次渡劫就得变成烤鸡。”
慕容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低下头:“……谢前辈。”
楚无咎转身,走向门口。
晨光从破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袖口那条歪扭的麻线补丁微微晃动。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他说,“你那酒壶,别用了。霉菌超标,喝多了会变傻。”
说完,推门出去。
门外风大,吹得破幡哗啦响。
阿九坐在蒲团上,湿衣贴身,右脸疤痕的蓝光渐渐隐去,掌心雷纹微闪。
慕容天跪在干草堆前,乱发披散,面容显露,双膝触地,姿态卑微。
破庙内,三人各居其位,晨光洒落,尘埃浮动。
楚无咎站在门槛外,回望一眼,嘴角勾了勾,抬脚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