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黑市后巷的屋檐,铜炉房内紫焰尚未熄灭,像一锅煮到将沸未沸的浆子,咕嘟着细泡。楚无咎蹲在炉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堆废铁片,指尖沾了点灰,捻了捻,眉头微动。
“火候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炉子商量。
他从破竹篓里抽出一根枯草枝,挑出其中最大一片铁片——这铁原本是某家铁匠铺丢的砧角,边缘还带着锻打时的毛刺。此刻表面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被雷劈过的树皮,又像是小孩随手画的歪线。
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铁片中央。血珠没散,反而像活物般顺着纹路游走一圈,最后缩成一个点,微微发亮。
“收。”他低喝一声,手掌按在铁片上。
嗡!
铁片轻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如同有人用指甲弹了下铜铃。周遭空气猛地一缩,地上的沙粒跳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楚无咎咧嘴一笑,把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雷诀牌”。
他随手一甩,铁牌飞向空中,稳稳悬停在离地三尺处,表面雷纹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有只蜜蜂在铁片里头扇翅膀。
“成了。”他说。
慕容天还半跪在炉侧,右手撑地,额角汗珠不断往下滚。他体内的雷息还没完全平复,刚才那阵共鸣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他经脉里敲了一夜更鼓。可当他看见那块铁牌悬浮起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真把它炼出来了?”他嗓音发干,像是三天没喝水。
楚无咎没理他,只冲那铁牌吹了口气。铁牌轻轻一旋,一道细如发丝的紫弧“啪”地窜出,击中墙角一块废弃磨刀石。石头应声裂开,焦痕蜿蜒,像是被烙铁烫过。
“能劈死通脉境。”楚无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粥有点咸”。
阿九一直坐在小石墩上,掌心蓝线还在微微发亮。他盯着那块悬浮的铁牌,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不敢出声。
楚无咎忽然转身,抬脚就踹了他屁股一下:“去,试试。”
阿九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手忙脚乱扶住石墩才站稳。他抬头看师父,眼神里全是慌:“我……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楚无咎把铁牌从空中召回来,塞进他手里,“拿着,到外头空地,举高,喊‘劈’就行。别念咒,别掐诀,就当是在赶鸡。”
阿九低头看手里的铁牌,沉甸甸的,边缘还有点硌手。他咽了口唾沫,攥紧了,一步步往外走。右脸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有点发白,脚步一开始发虚,走出门框后却渐渐稳了。
楚无咎站在门口,袖子随意挽着,露出一截手腕。左腕内侧那道淡紫色纹路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眼,没说什么,只把草绳束了束头发。
外头静得很。黑市还没完全醒,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驴叫和谁家开门的吱呀声。
突然——
“噼啪!”
一道紫雷从院外炸起,直劈地面,轰地一声,尘土飞扬。紧接着是碎石四溅的声音,像是有人拿大锤砸了口铁锅。
楚无咎眉毛都没动一下。
慕容天却猛地抬头,整张脸都僵了。他能感觉到那一击里蕴含的雷劲——不单是能量强度,更可怕的是那种“秩序感”。就像原本杂乱无章的雨点,突然排成了军阵,齐刷刷砸下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楚无咎身边,伸手想碰那块铁牌。刚触到边缘,一股电流“滋啦”窜上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痹,手指抽搐,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我操!”他跳开一步,甩着手,“这玩意儿带电的?”
“废话。”楚无咎斜他一眼,“雷诀不带电,难道带糖霜?”
“这不是普通雷劲……”慕容天喘着气,脸色发白,“它有引导性,有节奏,像是……像是活的。”
“当然活。”楚无咎把铁牌收回,顺手往竹篓里一扔,“我拿阿九的雷灵脉当引子,用凡火当媒,草汁当符线,三样凑一块,不就成了?你非要说得跟炼丹似的,又是君臣佐使又是文武火候,累不累?”
慕容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是问鼎境,活了三百年,见过雷修祭雷台、拜星阵、焚符请神,可从没见过谁拿淬骨草汁改雷诀的。
更没见过一片废铁能劈出通脉境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力。
他盯着楚无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个落魄少爷,倒像个拎着破碗讨饭、结果随手把皇帝御膳房给拆了的疯子。
“楚兄。”他嗓子有点哑,“你这……这是要逆天啊!”
楚无咎正弯腰收拾竹篓,闻言头也不抬:“天若拦我,便斩了便是。”
他说完,把最后一块雷纹铁牌塞进篓子,拍了拍灰,背篓上肩。青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袖口那条歪扭的麻线补丁晃了晃。
院外,阿九跌跌撞撞跑回来,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焦黑的铁片残渣,像是试招时炸碎的。
“师父!”他冲到楚无咎面前,喘着气,“劈……劈中了!那个石墩子……直接炸了!”
“嗯。”楚无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块碎铁片递给他,“贴身带着,晚上睡觉也别摘。记住今天这感觉,下次不用铁牌也能引雷。”
阿九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塞进衣襟最里层,又按了两下,生怕掉了。
楚无咎转头看向远方山脊。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山头,照得林梢发亮。他知道,该走了。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而是那种“所有动静都被人按了暂停”的静。炉火不动,灰不扬,连方才还叽喳的麻雀都哑了火。
楚无咎脚步一顿,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慕容天呼吸重了几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也听见阿九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手紧紧攥着衣角。
但他最在意的,是竹篓里那几块雷纹铁牌——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剑意沉入地底,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三十步外,一株老槐树根部,泥土轻微隆起了一瞬,又迅速压平。
楚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走。”他低声说,迈步跨出院门。
阳光落在他背上,影子拉得笔直,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