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惠民医馆的屋檐,铜牌上的“惠民”二字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楚昭言蹲在前厅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冷炊饼,一边啃一边翻那本新发的《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纸页才翻到第三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拉肚子的老农,另一个是咳嗽三个月的卖炭翁。
他吹了口气,把簿子拍在腿上,小声嘀咕:“就这?我还贴了‘不收诊金、赠药半副’,结果连个带蛊毒的江湖术士都不来?”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进来个拄拐的跛脚老者。灰布短褐,补丁摞补丁,头上包着旧麻巾,脸上沟壑纵横,右眼浑浊泛白,左眼却亮得反常。他往诊台前一站,声音沙哑:“听说这儿治怪病,不收钱?”
楚昭言立刻坐直,把炊饼塞进袖口,咧嘴一笑:“老爷子您可算找对地儿了!我叫楚昭言,八岁上岗,专治各种不服——啊不是,专治各种难症!您哪儿不舒服?”
老者缓缓坐下,拐杖靠桌边,“夜里看不见东西,三十年了。”
“夜盲?”楚昭言眼睛一亮,顺手抓过脉枕,“来来来,我给您搭搭脉。”
他三指轻按老者腕间,指尖微动,系统瞬间启动。耳边嗡地一声,杂音涌入——
“……第三页……火焚之后……藏于断碑之下……不能说太多……他若真懂,自会明白……”
楚昭言眼皮一跳,面上却装出懵懂样,嘀咕:“嗯……脉象沉细,肝血不足,典型的夜盲证嘛。得用夜明砂配猪肝煮汤,每日一碗,连喝七日。”
老者点点头,语气平淡:“民间偏方罢了。”
“哎哟!”楚昭言一拍大腿,忽然指着墙上那幅《神农尝草图》,“我爹以前也有本书,烧了半本,说是神仙写的。您说奇不奇?书都烧了,字还能认出来。”
老者眼神微闪,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楚昭言赶紧补一句:“我师父说过,‘夜盲之人,心藏旧事’,就像那被火烧过的书,还能看出字迹呢。”
老者呼吸一顿。
楚昭言心里乐了,继续瞎编:“要不这样,我送您一副药,您告诉我,那烧掉的书里,最后一页写啥?”
“胡闹。”老者低声呵斥,却在心底默念:**城西废观,断碑之下,埋有焦册半页。**
楚昭言耳朵一竖,差点笑出声。他低头假装整理药匣,实则迅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三遍,生怕漏一个字。
“老爷子,您这病得调养,光吃药不行。”他一本正经地说,“还得忌口,别碰辣的、腥的,晚上少出门,尤其别去荒庙那种地方——阴气重,容易撞邪。”
老者缓缓起身,拐杖点地:“你说得倒像那么回事。”
“那当然!”楚昭言蹦起来送人,“下回您来复诊,我再给您加点枸杞,保准夜里能看见耗子跑!”
老者拄拐出门,脚步缓慢,沿街北行,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早市的人流中。
楚昭言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拐角最后一抹灰布不见,才转身快步穿过前厅,直奔后院库房。
库房门虚掩着,里面堆满药材箱和晾晒架。他推门进去,反手合上,低声道:“出来吧,躲够了没?”
角落阴影里,一道人影晃出。萧明稷穿着粗布短打,腰间裹着破棉袄,活像个拾粪的庄稼汉。他摘下头上麻巾,露出一张俊脸,眉头紧锁:“你喊我来,不会就为了看个夜盲老头吧?”
“不是夜盲。”楚昭言压低声音,“是天书线索。”
萧明稷一愣,随即眯眼:“哪来的?”
“他心里念的。”楚昭言比划两下,“城西废观,断碑底下,埋着半页焦册——听着不像《天书》残页?”
萧明稷沉默片刻,来回踱步:“城西废观……是指崇元观?二十年前一场大火,道士死绝,庙塌了,碑也断了。没人敢去,都说闹鬼。”
“鬼不鬼的我不知道。”楚昭言从药囊摸出乌银针,在掌心划了道浅痕,“但这家伙能记住这种地方,还特意来说病,肯定不是普通游医。他要是想治病,早去太医院了,谁来咱这刚挂牌的小破馆子?”
萧明稷点头:“有理。可你确定他不是设局?万一他是皇后党派来的诱饵呢?”
“他要是冲我来的,就不会只说一句。”楚昭言冷笑,“真要陷害,早该编全套故事。可他只漏这一句,像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听不听得懂。”楚昭言盯着针尖,“就像你说暗号,对方接上了才算自己人。”
萧明稷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自己人?”
“我不是。”楚昭言咧嘴一笑,“我是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什么时候去?”萧明稷问。
“今晚。”楚昭言收起针,“趁没人注意,咱们扮成捡柴的,从后巷绕过去。你带刀,我带针,要是真有埋伏,我就装晕,你把我扛走,回头说我吓傻了。”
“靠谱。”萧明稷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办。”
正说着,窗外忽地传来“咔”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裂。
两人瞬间闭嘴。
楚昭言抬手示意,慢慢挪到窗边,屏住呼吸,伸手一推油灯灯罩——火苗骤缩,屋内陷入昏暗。
他贴墙靠近窗棂,眯眼往外看。
月光斜照,院墙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身法极快,落地无声,显然不是巡夜更夫。那人穿一身墨色劲装,肩背长条包袱,跃下墙头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似有寒光一闪。
楚昭言缓缓退后,靠墙蹲下,低声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萧明稷已悄然抽出袖中匕首,半步不动,眼神如鹰。
“是不是刚才那老头引来的?”他问。
“不一定。”楚昭言摇头,“也可能是我们贴了那张告示,惊动了某些人。”
“现在怎么办?撤?”
“不。”楚昭言咬牙,“线索刚到手,不能丢。但我们得换个法子去——明天白天去。”
“白天?”萧明稷皱眉,“目标太大。”
“正因为白天,才没人想到我们会去。”楚昭言冷笑,“谁会大白天去废庙挖坟?可越是反常,越安全。再说,白天人多,他若敢动手,就得当街杀人。”
萧明稷思索片刻,点头:“行。那你准备怎么进?”
“就说采药。”楚昭言拍拍药耙,“我带着耙子,你扮成帮工。咱们从东侧塌墙翻进去,避开主道。找到断碑后,先探土质,若有松动痕迹,就说明最近有人挖过。”
“要是没人挖过呢?”
“那就我们自己挖。”楚昭言咧嘴一笑,“反正我不怕累。”
萧明稷看着他,忽然叹气:“八岁小孩,脑子里全是挖坟盗书的事,你师父教的就是这些?”
“我师父说,医者三件事:救人、防人、改命。”楚昭言认真道,“现在,轮到改命了。”
外面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屋内两人静默相对,一个握针,一个持刃,目光如钉。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悠悠荡荡。
楚昭言忽然抬头,盯着屋顶横梁,低声道:“刚才那人,没走远。”
萧明稷缓缓起身,匕首横握,一步步移向门口。
楚昭言却没动,只是把手伸进药囊,悄悄捏住三根乌银针。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墙角。
那里,一片枯叶缓缓滚动,像是被风吹的。
但他知道,风,早就停了。
天刚亮,楚昭言就坐在了诊台后头。他把那本《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摊开放在正中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蘸墨提笔,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大字:“三不治”。
旁边一行小字跟着列开:一不治装病骗药者,二不治有钱不救贫者,三不治心恶害人者。
药童端着药炉路过,瞅了一眼,撇嘴:“郎中,您这规矩定得挺硬,可谁信呐?八岁娃儿坐堂,能瞧出谁装病?”
楚昭言不理他,踮起脚把黄纸贴在门框上方,正好压住“惠民”铜牌的一角。
街上行人陆续多了起来,有人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这儿不收诊金?”
“是啊,还送药。”
“可别是骗子吧?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连药名都认不全。”
正说着,一位老妇颤巍巍挤进来,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娃娃:“小郎中,我家孙儿昨夜发烧说胡话,您给看看?”
楚昭言仰头,眨巴眼:“奶奶,您孙子是不是昨晚偷吃了凉糕,还喝了井水?”
老妇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舌头上有糖渣,嘴角发青,脉浮数,典型外感夹食。”楚昭言一把脉就断定,“回去用紫苏叶煮水喝,盖被发汗,明日就能蹦跶。”
老妇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楚昭言摊手,“难道非得开十味药,收您五百文才算本事?”
老妇红了脸,抱起孩子走了。没过多久,街坊传来消息:孩子真退烧了。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开始挂号。
楚昭言正低头填簿子,忽觉门口光线一暗。
抬头一看,一位女子扶着门框站着。她穿藕荷色窄袖衫,外罩素纱披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走路时身子微微摇晃,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门沿,像是随时会倒。
“求……求医。”她声音虚弱,几乎听不见。
楚昭言蹭地站起,小跑上前:“姐姐快进来坐!”
他扶住女子胳膊,顺势一搭脉,指尖刚触到她腕部,脑中“嗡”地一震——
【危险!袖中藏器,非普通银针,含剧毒!】
楚昭言心头猛跳,面上却笑得更憨:“姐姐脸色好白呀,是不是饿的?我这儿有炊饼!刚烤的,热乎!”
女子勉强一笑,坐到诊台前,低声道:“咯血三年,走遍南北,请过十七位名医,皆束手无策。”
“咯血?”楚昭言瞪大眼,“那你得少吃辣,多喝粥。”
女子点头,呼吸略急。
楚昭言又搭一次脉,这次故意延长触碰时间。灵枢针法微感经络,察觉她体内气血运行滞涩,尤其肺经与肾经之间有寒滞之象——这不是中原人体质,常年饮雪水所致,极可能是北地人。
他心里有了底,嘴上却突然“哎哟”一声跳开:“姐姐脉跳得好快!像马蹄跑!莫不是吃了什么毒东西?”
女子瞳孔微缩,下意识抽手。
楚昭言趁机掏出药耙往后一缩,装作害怕:“我们这不治中毒的,除非……你让我看看衣袖有没有扎到刺?”
“没有。”女子语气冷了几分。
“哦哦哦。”楚昭言点头,转而低头整理脉枕,左手三指在其右臂内侧快速滑过,借整理袖口之机,确认她袖中确实藏有一枚细针,针尾刻纹奇特,明显非中原制式。
同时,右手袖中滑出一根细绳钩爪,悄无声息勾住她腰间折叠油纸一角,轻轻一拽,那小卷图纸便滑入药囊夹层。
“姐姐真是受苦了。”楚昭言抬起头,一脸同情,“不过你这病,我暂时治不了。”
女子眼神一凝:“为何?”
“因为我师父说了,不治来历不明的人。”楚昭言咧嘴一笑,“你要是肯告诉我从哪儿来,兴许我能想想办法。”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小郎中,你为何不问我从何处来?”
楚昭言正啃着炊饼,闻言抬头,眨巴眼:“姐姐长得像我家门前那朵野花,来了就会再来,问那么多干啥?”
女子一怔,随即拂袖起身,转身出门。
楚昭言坐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低头从药囊夹层抽出那张油纸。
展开一角,瞥见“雁门关”“三更巡哨”“骑兵换防”等字样,还有几处红圈标注的密林路径。
他迅速折好,塞进针匣底层暗格。
药童端药路过,随口问:“刚才那女的,真能治好吗?”
楚昭言嚼着炊饼,含糊道:“她病不在身,在心。”
“啥意思?”
“意思是——”楚昭言眯眼看向门外长街,“她下次来,得带点别的‘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