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惠民医馆的门槛,把青砖地照出一道斜斜的亮痕。楚昭言蹲在诊台后头,左手捏着半块冷炊饼,右手攥着药耙柄,眼睛却盯着门口——赫连姝没走。
她就坐在靠墙那张旧藤椅上,藕荷色窄袖衫被晨光一映,泛出点灰调子,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干得起了细皮,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药童端着空药炉从后院出来,路过时扫了一眼:“郎中,那女的还坐着呢,不走?”
楚昭言没应声,只把炊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他咽下最后一口,拍拍手,抱着药耙蹦跳着绕过诊台,直奔藤椅而去。
“漂亮姐姐还没走呀?”他仰起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我娘说贵客要留饭!”
赫连姝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略重了些。
楚昭言也不等她答,自顾自搬来个小竹凳,“咚”一声放在她脚边,一屁股坐上去,两条小腿晃荡着,药耙横搁在膝头,耙齿朝天,像一排小铁钉。
“姐姐家在哪呀?”他歪头问,眼睛睁得圆溜,“比我们这儿冷吗?我梦见雪山上有只白狐狸,尾巴毛茸茸的,你说是不是你家乡?”
赫连姝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三息,又缓缓垂下:“你家娘亲……还活着?”
“活着啊!”楚昭言拍胸脯,“昨儿还打我手心呢,说我抓药不许偷吃甘草。”
赫连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间那道紧锁的褶子,松了半分。
楚昭言心里记下:她对“娘亲”二字有反应,不是全然无感。
他晃腿晃得更快了,药耙跟着一颠一颠:“姐姐咯血三年啦?那你们那儿的大夫厉害吗?听说北边有个大药坊,夜里总冒绿烟,是不是你在那儿治的?”
赫连姝指尖一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立刻答,喉头滚了一下,才低声道:“没有绿烟。”
“哦!”楚昭言拖长音,恍然大悟状,“那是我听错了!可我师父说,凡冒绿烟的地方,必有大毒,也必有大医——毒越烈,医越狠!”
赫连姝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针。
楚昭言却已低头去抠药耙木柄上的裂纹,一边抠一边嘟囔:“我师父还说,北边新来了个医官,管得比县太爷还严,连药渣都要称重报账……咦?姐姐知道这事不?”
赫连姝呼吸一顿。
她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慢慢把左手搁在右腕上,像是压住什么。
楚昭言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半寸,鼻尖几乎蹭到她袖口:“姐姐袖子里香香的,是雪莲粉?还是冰片?我闻着像咱们太医署库房里那罐老冰片,放了二十年,开盖就冲鼻子!”
赫连姝猛地一偏头,避开他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小孩嘴太长,容易挨打。”
“我不怕打!”楚昭言立刻挺胸,“我爹以前就是太医署的,后来犯了错,被赶出来。可他教我认药,第一句就说——‘药不分南北,人不分贵贱,但医官得认得清谁在撒谎’。”
赫连姝瞳孔微缩。
楚昭言却已跳起来,绕着藤椅转半圈,蹲在她另一侧,仰头盯她:“姐姐,你们那儿新来的医官,是不是也姓萧?”
赫连姝没吭声。
楚昭言也不催,只伸手去拨她垂在藤椅扶手外的一缕发丝,动作慢得像在挑豆子。
赫连姝没躲。
他指尖刚碰到发尾,她忽然开口:“我们那边……最近换了医官,说是朝廷派来的,管得很严。”
楚昭言心头一震,面上却傻乐:“哦!原来和我们太医署是一家人呀?”
赫连姝看着他,眼神沉下去,像井水落了石子。
楚昭言却已转身,哒哒哒跑回诊台,翻出一只粗陶碗,舀了半碗凉茶,又从药柜最底下摸出一小包蜜饯梅子,倒进去搅了搅,端着碗又蹦回来。
“姐姐喝点甜的!”他踮脚把碗递过去,“我娘说,苦药喝多了伤胃,得配点甜的压一压。”
赫连姝没接。
楚昭言也不收,就那么举着,胳膊不抖,手腕不晃,眼睛眨都不眨。
藤椅静了半晌。
赫连姝终于抬手,指尖刚触到碗沿,楚昭言忽地“哎哟”一声,药耙“哐当”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顺手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趁机用拇指在她手背飞快一划——不是碰,是刮,像蜻蜓点水。
赫连姝手一颤,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楚昭言已直起身,拍拍药耙上的灰,咧嘴一笑:“姐姐手好凉呀,是不是夜里睡不好?我师父说,睡不好就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说漏嘴。”
赫连姝盯着他,忽然冷笑:“你师父还说什么?”
“他说——”楚昭言拖长音,把药耙扛上肩,像扛根柴火,“谁要是真病了,话就少;谁要是假病,话就多;谁要是既真又假,那就……”
他顿住,歪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
赫连姝没接话。
楚昭言也不等,转身就往药柜走,边走边哼:“太医署,太医署,太医署里藏只虎……”
赫连姝盯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楚昭言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怕啥?姐姐又不咬人。”
“我若咬呢?”
“那我就哭。”他停下,回头眨眨眼,“哭得全街都听见,再喊一句——‘救命啊,漂亮姐姐要吃小孩啦!’”
赫连姝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笑声短促,却真真切切。
楚昭言也笑,笑得见牙不见眼,药耙在肩上一颠一颠。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药饼。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姐姐要不要尝尝?”他举着油纸包晃了晃,“我师父秘制,专治心口堵得慌。”
赫连姝没动。
楚昭言也不劝,只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拍,转身又去翻《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翻得哗啦响。
他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上面一行字:“瞧,这上面写着‘北燕商队携药入京,经太医署验讫’——哎,姐姐,你们北燕的药,是不是也归咱们太医署管?”
赫连姝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楚昭言耳朵竖着,听见了。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翻页,嘴里念叨:“太医署、太医署……萧大人管着,陈大人也管着,现在又加个新医官……啧啧,药还没进库,人先挤破头喽。”
赫连姝闭了闭眼。
楚昭言瞥见她睫毛颤了两下,心里有了数。
他合上簿子,抱起药耙,慢悠悠踱回藤椅旁,蹲下,仰头看她:“姐姐,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说出太医署东库第三排第七格里,放的是哪味药?”
赫连姝睁开眼,直视他:“你试。”
“不试。”楚昭言摇头,“我师父说,试了就露馅,露了馅就活不长。”
赫连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还在吗?”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早没了。可他教我的话,一句没忘。”
“哪句?”
“药能救人,也能杀人;人能装傻,也能装死;但医官……”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医官装不了太久。”
赫连姝盯着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楚昭言没再说话,只低头摆弄药耙,耙齿一根根数过去,数到第七根时,抬头一笑:“姐姐,你袖口破了。”
赫连姝下意识低头。
楚昭言已伸手,指尖勾住她袖口一处细小的线头,轻轻一扯——
“嘶啦”。
一线细白棉线,断了。
赫连姝猛地抬眼。
楚昭言摊开手掌,线头躺在他掌心,像条小虫。
他吹了口气,线头飘起,又落下。
他笑嘻嘻道:“姐姐,下次来,我给你补。”
赫连姝没应。
她慢慢站起身,藕荷色衣袖垂落,遮住手腕,也遮住袖中那点寒光。
楚昭言仍蹲着,仰头看她,药耙横在膝上,耙齿朝天,根根分明。
她转身,缓步走向门口。
楚昭言没动,只把那截断线缠在食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阳光移过门槛,照在他手背上,线头泛着微光。
赫连姝走到门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小孩,话太多,命不长。”
楚昭言仰着脸,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可姐姐——还没走呢。”
赫连姝没应。
她抬手,掀开门帘。
帘子落下,光影晃动。
楚昭言仍蹲着,手指一松,断线飘落,正落在他脚边青砖缝里。
他低头看着,忽然伸手,用指甲抠出一点青苔,抹在断线上。
青苔沾线,灰绿相间,像一截活过来的草茎。
他把它夹进《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第十七页,合上,拍了拍封皮。
药童端着新煎的药汤进来,见他蹲着不动,随口问:“郎中,那女的走了?”
楚昭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药童一愣:“到底走没走?”
楚昭言没答,只把登记簿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药耙扛上肩,一步一步,走向药柜最底层。
他拉开抽屉,取出乌银针匣,掀开盖子,把登记簿塞进匣底暗格。
匣盖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站在药柜前,不动,不语,只盯着柜门上那道旧划痕——是昨日用指甲刻的,三横一竖,像个人字。
门外,脚步声渐远,停在街角。
楚昭言抬起手,用拇指肚,轻轻摩挲那道划痕。
指腹粗糙,划痕浅浅。
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站着,药耙垂在身侧,耙齿点地,一下,两下,三下。
青砖地上,影子被拉得细长,稳稳钉在门槛内侧。
他忽然抬脚,往前半寸。
影子,刚好跨过那道门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