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的手指还搭在柜门那道划痕上，指甲边缘蹭着木纹，像是要把那三横一竖抠出个洞来。药柜前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脚尖刚好压住门槛线。他没动，也没回头，只听见门外街角的脚步声顿了半息，又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扛起药耙，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拖沓，肩膀歪斜，活像个拎不动家什的小傻子。药耙前段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碎草屑和尘土一路跟着挪。
门帘低垂，外头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上切出一条亮带。他走到帘子内侧，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药耙前端猛地扫过地面，发出“啪”地一响。他顺势伸手扶墙，指尖却像算准了似的，轻轻擦过赫连姝左袖垂落的边角。
布料微颤。
她抬手的动作顿住，帘子没掀开。
袖口“嗤”地一声轻响，像是针脚崩断，又像铁片滑动。一道银芒从袖中一闪而回，快得如同日光跳闪，但楚昭言的眼睛比它更快。他站稳了，歪着脑袋，眨巴两下眼，指着她袖口方向，声音清亮：“姐姐，你的针针好吓人呀！”
赫连姝没动。
她背对着他，肩线绷直，左手藏在袖底，指尖按着某处机关。呼吸沉了一瞬，又恢复正常。可她的耳朵尖泛起了点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小脸皱成一团：“我娘说，身上带刀的女人都厉害，可带针的——”他故意拖长音，“都是偷偷摸摸不想让人知道的！”
赫连姝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神冷得能结霜，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咬紧，牙齿之间磨出极轻的一声“咯”。她盯着他，目光像刀子刮骨，恨不得把他这身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楚昭言不躲，反而往前蹭了半步，仰头眯眼，视线顺着她袖口滑下去。他看得认真，像在数蚂蚁搬家。那袖口内侧有一道菱形缝线，针脚细密，颜色比布料深半分，若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他记下了：左袖夹层，拉线联动，机关位置靠腕，启动时会有轻微错位。
他还注意到，那截银针缩回去的时候，尖端泛了点幽蓝，不是反光，是自带色泽。乌银混铁打的胚，淬的是神经类慢毒，见血封不了喉，但能让人大脑发麻、动作迟缓，最适合暗中制人。
他心里有数了，脸上却更傻了。
“姐姐你别生气嘛。”他晃着手里的药耙，耙齿叮当响，“我就是没见过这么细的针！比我师父煮药用的火签子还细！你说你要拿它干嘛？绣花吗？可你这手，一看就不干粗活。”
赫连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不抖：“小孩，话太多，命不长。”
“可你还没杀我。”楚昭言立刻接上，笑嘻嘻的，“你要真想杀我，刚才就动手了。你不杀我，说明你还想知道点啥。你想知道啥呢？是不是想知道我知道啥？”
赫连姝瞳孔一缩。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滚着怒意和惊疑。她练过杀人的功夫，也演过温婉的姑娘，可从没被人用八岁孩子的脸说出这种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楚昭言又往前蹭了小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衣角。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姐姐，你要是真病了，就不会坐那么久还不走；你要真没事，也不会袖子里藏把针。你既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来送死的——那你来干嘛？”
赫连姝猛然抬手。
不是攻击，是掀帘。
她一把拉开门帘，阳光瞬间灌进来，照得楚昭言眯起眼。她迈步出去，脚步稳，背挺直，藕荷色衣袖随风轻摆，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她袖子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上轻轻一抹，像是在试触感。然后他转身，蹦跳着回到药柜前，把药耙靠墙放好，蹲下身去翻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拉开，乌银针匣静静躺着。他打开盖子，取出登记簿，翻到第十七页，把那截沾了青苔的断线重新夹进去。合上书，塞进暗格，咔哒一声关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药炉旁，舀了半碗蜜水倒进陶杯里，吹了两口气，咕咚喝了一大口。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咂咂嘴，舔了舔上唇的蜜渍。
外头街上，赫连姝已经走到拐角。
她脚步没停，左手却悄悄抬起来，指尖在袖中机关处轻轻拨动两下，确认针匣复位。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起伏明显。走过第三个摊子时，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一颗从小就有、从不示人的痣。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孩子看见了袖口的动静。
她也知道，他装傻，她也装病，可这场戏，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在唱。
楚昭言靠着药柜站着，一手握着陶杯，一手无意识地摩挲药耙柄。他喝一口蜜水，眯一下眼，再喝一口，再眯一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角那个转弯处，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然后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叫卖的、赶驴的，热闹得很。没人注意一个穿粗布衣的小郎中在看什么。
他收回脑袋，转身往诊台走，路过藤椅时，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椅腿。椅子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他停下，低头看那椅腿。
刚才她坐的地方，青砖地上留了个极淡的印子，像是鞋底沾了湿泥压出来的。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捻了捻。不是泥，是某种药粉残留，微苦，带点腥气。
他舔了舔指尖，眉头一跳。
北地特有的止痛散，掺了微量迷魂草，服多了会耳鸣、幻听。一般用来控制重伤卧床的人，不让乱动。她身上有这味药的味道，要么她最近接触过这类病人，要么——她自己就是那个被控的人。
楚昭言站起身，把药粉搓在掌心，吹散。
他走回诊台，翻开《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翻到空白页，用炭笔画了个袖口草图，标出菱形缝线位置，又在旁边写了个“蓝”字，圈起来。
画完，他合上簿子，拍了拍封面，咧嘴一笑。
“姐姐，下次来，记得换件新衣服。”他自言自语，“旧的容易露馅。”
外头太阳偏西，光线斜照进来，把药柜的影子拉得更长。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亮里，一只脚留在暗中。
药耙靠在墙边，耙齿朝天，根根分明。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把陶杯放在台角，杯底磕出“嗒”地一声轻响。
街角那边，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到惠民医馆门口，卡在门槛缝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