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惠民医馆，门槛缝里那片卡住的落叶已经被风吹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楚昭言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麦饼，一边啃一边盯着街角。他昨晚睡得早，灯一灭就缩进被窝，连翻身都挑了三回才定下姿势，装得像个累极的小孩。可等四更梆子响过，他悄悄坐起来，把藏在药耙柄里的油纸包摸了一遍，确认边角没破，这才又躺下。
今早他起得比鸡还早，扫完地、擦完柜、烧上水，就抱着药耙坐在藤椅上发呆。其实不是发呆，是在想赫连姝走路的样子——左脚落地轻，右脚重，像是膝盖受过伤；袖口摆动时，布料摩擦的声音比常人多出半拍，机关肯定还在。
他知道她会来。
果然，日头刚爬到屋檐第三片瓦，街口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就出现了。赫连姝没进医馆，站在对面卖糖人的摊子后头，假装看人家吹糖人，眼睛却往这边瞟。楚昭言咧嘴一笑，跳下椅子，抱着药耙就往外冲，嘴里喊得响亮：“姐姐！你掉东西啦！”
他跑得歪歪扭扭，像风一吹就要倒，手里扬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那纸是他昨夜用废方子仿的，画了些乱七八糟的圈圈叉叉，还特意涂了几道炭灰，看起来就像从泥地里捡出来的。
赫连姝眉头一跳，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哪来的？”
“地上捡的！”楚昭言举高了纸，踮脚晃了两下，“就在你昨天坐的那张藤椅旁边！我还以为是阿牛画的打仗图呢！”说着就要撕开一角，折成纸船。
“别动！”赫连姝伸手拦住，指尖差点碰着他手背。她立刻收势，咳嗽两声，换上一副淡淡的表情，“小孩子不懂，这是军营里扔的废图，画着玩的。”
楚昭言眨巴眼，一脸天真：“可我想学呀！师父说懂打仗的郎中能救更多人！你看，这儿画个圈，是不是城门？这儿一竖，是城墙？我要是记住了，以后也能帮人守城！”
他说着，把纸往怀里一塞，拍了两下：“我保管着，不给别人！”
赫连姝盯着他看了两息，眼神从警惕转为犹豫，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也是废纸一张。”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左手在袖底微不可察地动了半寸，像是在确认什么机关还在。楚昭言低头啃麦饼，嘴角悄悄翘起。
她信了。
这张图，她认了。
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布防图早就被他换走了。昨夜三更，他趁着风大，翻过她暂居小屋的窗棂，用细线勾出藏在床板下的油纸包，拓了个副本，再原样放回去。她今天看到的，是张假图。
而真图，现在正躺在药耙空心的柄里，裹着三层油纸，滴水不漏。
赫连姝走远后，楚昭言蹦跳着回医馆，把麦饼渣拍干净，又开始扫地。扫到第三遍时，他故意把药耙拖得老长，在青砖上划出“吱呀”一声响。隔壁药铺的老头探头骂了句“小瘟神”，他咧嘴一笑，露出豁牙。
晚上，他照旧早早吹灯睡觉。外面锣鼓喧天，元宵灯会正热闹，街上笑声不断。他蜷在床角，耳朵却竖着，听着巡街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五更前最安静，狗都不叫。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地，凉得一哆嗦。摸黑把药耙取来，拧开柄端暗扣，取出油纸包，又用蜡封好口，塞进怀里。然后轻轻推门，溜了出去。
夜风冷，他缩着脖子贴墙根走，绕过两条巷子，来到东市废巷。这儿堆满破陶罐和烂木箱，流浪儿常在这儿钻来钻去。他走到第三个石墩前，蹲下身，摸出一枚铜铃，轻轻摇了三下——短、短、长。
铃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
片刻后，屋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猫落脚。一道黑影从檐角滑下，全身裹着深灰布袍，脸也蒙着，只露一双眼睛。那人不说话，伸出手。
楚昭言把药耙递过去，那人接过，熟练地拧开柄端，取出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点头，迅速塞进怀里，转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楚昭言原地站了两息，忽然抬脚踢翻旁边一只空陶罐。“哐当”一声响，惊起几只野猫。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谁偷我家耙子！站住！”
他一路嚷嚷回医馆，气喘吁吁地撞开门，把药耙往墙角一靠，拍着胸口直喘。屋里没人，他咧嘴一笑，爬上床，钻进被窝。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开门扫地，药耙划过青砖，发出熟悉的“沙沙”声。扫到门槛时，他停了停，低头看了看那道落叶划出的印子，又抬头望向街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药柜玻璃反光。他眯着眼，嘴角微微一翘。
脑子里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耳畔：“布防图已送达目标手中。”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哼起一段走调的童谣：“小郎中，扛耙子，耙子尖，戳皇帝……”
哼完一句，他停下扫帚，望着街口方向，心里默念：北燕要乱咯。
他把药耙靠在门边，拍拍手，转身进屋烧水。水还没开，外头传来一阵香气，像是某种草药混着蜜汁的味道，悠悠地飘进医馆。他闻了闻，没在意，只觉得这味儿有点熟，像是在哪闻过。
他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登记簿，翻到空白页，用炭笔画了个袖口草图，标出菱形缝线位置，又在旁边写了个“蓝”字，圈起来。
画完，他合上簿子，拍了拍封面，咧嘴一笑。
“姐姐，下次来，记得换件新衣服。”他自言自语，“旧的容易露馅。”
外头太阳升高，光线斜照进来，把药柜的影子拉得更长。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亮里，一只脚留在暗中。
药耙靠在墙边，耙齿朝天，根根分明。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把陶杯放在台角，杯底磕出“嗒”地一声轻响。
街角那边，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到惠民医馆门口，卡在门槛缝里，一动不动。
香味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