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刚烧开,咕嘟咕嘟顶着壶盖跳。
楚昭言踮脚去掀盖子,手背被蒸气烫得一缩,立马咧嘴“嘶”了一声,把药耙往柜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低头吹手,呼呼两下,又抬头瞅了眼门口——那股草药混蜜汁的香味没散,反而更浓了,像熬稠的糖浆裹着陈皮、甘草、薄荷三样撞在一起,甜里带凉,凉里透苦,苦后还回一星子焦香。
他没动。
只是把药耙横过来,用耙齿尖儿拨了拨台角那只陶杯。杯底磕在木头上,“嗒”,轻得像蚂蚁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声之后,门槛外头,影子先跨了进来。
不是人影,是光。
日头正好爬到屋檐第四片瓦,斜照进医馆,把门槛影子拉得细长,像根墨线。那影子刚落定,人就踩了进来。
穿金戴银。
不是富户那种金链子压脖子、银镯子叠手腕的俗气,是袖口镶一圈碎金片,走路时反光晃眼;腰带上垂着三枚铜铃,铃舌却是银的,不响,但走一步,袖口金片就“嚓”一下刮过空气;脚上靴子尖翘起,鞋头各嵌一颗青玉,不大,可一进门就往药柜方向偏。
他没看楚昭言。
只绕着药柜转。
左手搭在柜沿,右手捏着半截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刮着柜面漆皮,刮出几道白痕。刮完,凑近闻一闻,再换一格抽屉,又闻。闻完,手指在抽屉边沿抹一把,捻起一点灰,搁鼻下嗅三秒,才抬眼。
楚昭言正蹲着系鞋带。
其实没松,他就是把绳头绕了三圈,又解开,再绕,再解。眼睛盯着自己脚尖,余光却钉在那人靴尖上——青玉映着光,纹路是云雷纹,不是官造,也不是民坊能雕出来的。
那人忽然停步,转向柜台。
楚昭言立刻仰起脸,嘴巴微张,眼神发直,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系完的鞋带,活脱脱一个刚被吓懵的小傻子。
“叔叔!”他喊得响亮,带着点奶音的破调,“你鼻子灵!能帮我闻闻这药苦不?”
他抓起柜台上一碗刚捣好的黄连膏,高高举起,碗沿还沾着点黑渣。药味冲,苦气直往上窜。
那人一愣,随即笑开。
嘴角咧得大,露出一口牙——左边四颗,右边四颗,全包着金箔,光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没接碗,只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
“苦。”他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像砂纸磨过竹板,“但底下有蜜,还有……一点点焦。”
楚昭言眨眨眼:“焦?哪来的焦?”
“灶膛没扫干净。”那人指了指墙角那只小泥炉,“火太旺,药渣没翻匀,糊了底。”
楚昭言扭头看炉子,炉口果然浮着一层灰白烟垢,炉膛里炭块烧得发白,边上堆着几块没燃透的硬柴。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拉鞋带,嘴里嘟囔:“师父说,药糊了不能用……可我昨天烧的,怎么就糊了?”
那人没答,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开,里头是几粒褐色药丸,大小如豆,表面泛油光。
“尝一颗?”他递过来,拇指在药丸上轻轻一按,留下个浅浅指印。
楚昭言盯着那指印,没伸手。
只把黄连膏碗往柜台上一放,又抱起药耙,歪着头问:“叔叔,你是卖药的?”
“不是。”那人收回落空的手,把药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我是闻药的。”
“闻药的?”楚昭言重复一遍,挠挠头,“那……你闻出来我这药里有什么?”
那人没立刻答。
他绕过柜台,走到楚昭言身边,蹲下来,视线与小孩齐平。楚昭言没躲,也没往后缩,就抱着药耙,下巴搁在耙柄上,眼珠滴溜一转,又转回来,直勾勾盯着对方金牙。
那人忽然伸手,不是碰他,而是掐住自己左耳垂,用力一拧。
楚昭言眼皮都没眨。
那人松手,耳垂上没红,也没印,只有一层薄薄的茧。
“黄连、甘草、薄荷、陈皮、蜂蜜、灶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昭言腰间药囊,“你袋子里,藏了半截乌梅核。”
楚昭言低头看自己药囊——粗布缝的,鼓鼓囊囊,确实鼓着一块硬物。
他没否认,只“啊”了一声,伸手掏出来,摊在掌心:一枚干瘪乌梅核,黑褐色,尖头裂开一道细缝。
“我嚼着玩的。”他说。
那人点点头,又问:“你师父是谁?”
“死了。”楚昭言答得快,“病死的。”
“怎么死的?”
“药吃多了。”楚昭言把乌梅核往嘴里一塞,咔嚓咬碎,吐出渣,“他说,治病的人,最该防自己病。”
那人静了一瞬。
然后笑了,金牙在光下闪了一下,像刀刃出鞘。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又绕回药柜前,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伸手进去,摸出一只空瓷瓶。
瓶子素白,没盖,瓶身有道细裂纹,裂纹边沿泛黄,像是经年累月渗进药汁染的。
他把瓶子举到光下,对着瓶口哈了口气,再凑近闻。
楚昭言抱着药耙,慢慢站直,没说话,只盯着那瓶子。
那人忽然把瓶子递过来:“你闻。”
楚昭言没接,只把脸凑过去,鼻尖离瓶口三寸,吸了吸。
没味。
他皱眉:“空的。”
“空的?”那人反问,手指在瓶身裂纹上摩挲,“你再闻。”
楚昭言又吸一口。
还是没味。
他摇头:“真没味。”
那人收回瓶子,指尖在裂纹上轻轻一叩,“笃”一声,像敲木鱼。
“你听到了?”
楚昭言点头。
“那你知道它装过什么?”
楚昭言摇头。
那人把瓶子塞回抽屉,关上,又拉开旁边一只——里面堆着晒干的紫苏叶,叶片卷曲,边缘微焦。
他抓起一把,凑近闻,眉头微皱,又放下,转头问:“你们这儿,谁管采药?”
“没人管。”楚昭言答,“药是官府发的,每月初五送一筐。”
“发的?”那人嗤笑一声,金牙又露出来,“发的药,叶子背面没虫卵,茎秆不带泥,连断口都是齐的——谁割的?神仙?”
楚昭言不吭声,只低头看自己鞋尖。
那人也不催,就站在那儿,袖口金片随着呼吸微微晃,像水波荡漾。
门外忽有马车辘辘驶过,轮子碾过青石板,震得窗棂嗡嗡响。
楚昭言趁机抬眼,飞快扫了对方一眼——腰带扣是银的,刻着个“璇”字,字形古怪,不是楷,不是隶,倒像用针尖挑出来的。
他低头,假装继续摆弄药耙,耙齿在地上划出三道浅沟。
那人忽然开口:“你这耙子,沉。”
楚昭言一愣:“不沉,才三斤二两。”
“我说的不是分量。”那人抬手,食指在耙齿尖上轻轻一弹,“是它不该这么新。”
楚昭言低头看耙子——耙齿锃亮,齿尖锐利,木柄油润,确实不像天天刨土的家伙。
他咧嘴一笑:“我擦的。”
“擦得勤?”那人问。
“天天擦。”楚昭言点头,“师父说,耙子比人老实,你对它好,它就帮你刨地。”
那人没笑。
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从自己袖口内衬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信,不是方子,是张薄薄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线,线头连着几个圆点,圆点里填着墨点。
他把纸往楚昭言面前一晃:“认识这个?”
楚昭言眯眼瞧,摇摇头:“像蚯蚓爬。”
那人收纸,又问:“你识字?”
“识三个。”楚昭言伸出三根手指,“楚、昭、言。”
“就这三个?”
“嗯。”楚昭言点头,又补一句,“师父说,字认多了,容易想多。”
那人盯着他,金牙在光下静默。
楚昭言也盯着他,眼神清澈,嘴角还沾着一点黄连膏的黑渣。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穿金戴银,一个抱耙装傻,药香在他们之间浮沉,甜、凉、苦、焦,一层叠一层。
那人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往柜台上一放。
“买你一句话。”他说。
楚昭言没看银子,只看着他眼睛:“什么话?”
“你师父,”那人声音压低,“临死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
楚昭言眨眨眼:“哪个师父?”
“教你怎么擦耙子的师父。”
楚昭言歪头,想了三秒,忽然伸手,把银子推回去:“我不卖师父的话。”
那人没动银子,只问:“为什么?”
楚昭言把药耙往怀里搂紧,下巴搁在耙柄上,声音软乎乎的:“因为……我怕他听见,半夜来揪我耳朵。”
那人一怔。
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不是嗤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肩膀微颤,金牙晃得更亮。
他没再问,只把银子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楚昭言抱着药耙,没动。
那人走到门槛边,忽又停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擦耙子的手法,像神医门的人。”
楚昭言没应。
那人抬脚,跨出门槛。
日头正好移到屋檐第五片瓦,光柱斜切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楚昭言脚边。
楚昭言低头,看见那影子停在自己右脚鞋尖上,不动了。
他没抬脚。
只把药耙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耙齿朝天,根根分明。
门外,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卡在缝隙里,一动不动。
楚昭言盯着那片叶子,没眨眼。
药耙柄上,一道新划的浅痕,正对着阳光,泛着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