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移到屋檐第五片瓦,光柱斜切进来,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影子不动,正压在楚昭言右脚鞋尖上,像一根墨线钉住了他。
门外风过,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卡在缝隙里,一动不动。
楚昭言低头盯着那片叶子,脚趾轻轻一顶——叶身微颤,却没掉下来。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叔叔,它卡住了,是不是也想听你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听见这话,肩头顿了一下。
没回头。
也没走。
只停在那里,袖口金片随着呼吸微微晃,像水波荡了半下。
楚昭言把药耙往肩上一扛,耙齿朝天,奶声补了一句:“那你吃过大象吗?”
话音落地,像颗石子砸进井里。
那人猛地转过身,眉头一拧,随即松开,喉结滚了滚,低笑出声。笑声不大,但肩膀抖得实在,连腰间铜铃都跟着轻震两下。他抬手,用手里那截枯枝点了点楚昭言鼻尖:“大象?我连驴都没骑稳过。”
“那你见过?”楚昭言歪头,“师父说,大象鼻子比蛇还长,能卷人上树!”
“我没见过。”那人收了笑,眼神却有点飘,像是真在想这事儿,“但我倒真想买一味‘能压住大象喘气’的药。”
他说完就愣了一下,自己也觉出不对劲,嘴角笑意还没散尽,眉梢已先沉了半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带上的银扣,“璇”字被蹭得发亮。
楚昭言没接话,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药柜底层那只青瓷罐。
罐口覆着油纸,纸边翘起一角,底下露出墨绿叶片,边缘泛黄,叶脉粗黑,像是干透了血。
他鼻子忽地一皱,小声嘀咕:“这叶子……臭臭的。”
那人侧目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忽然伸手,从罐中拈出一片钩吻叶,凑近鼻端一嗅,再缓缓放回。动作极轻,可罐沿油纸还是微微震了一下。
楚昭言盯着那颤动的纸边,又低头看看自己药囊鼓起处——那里藏着半块乌梅核,是他刚才咬碎后顺手塞进去的。
他心里轻轻一跳。
师父说过,怕臭的药,人吃了才不打喷嚏。可他闻它,像闻熟人。
“叔叔,”楚昭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你是不是专门来找这个的?”
“哪个?”那人问。
“就是这个臭臭的!”楚昭言踮脚,指着青瓷罐,“你说要压住大象喘气,那得用猛药吧?这味最臭,肯定最猛!”
那人没答,只看着他,金牙在光下静默。
楚昭言也不怕,抱着药耙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离门槛只剩一寸,影子被踩得更扁:“你要是买不起,我可以赊给你!等你卖了大象肉再来还钱!一块肉一文,五斤骨头抵三钱,行不行?”
那人终于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久,肩膀抖得厉害,连耳垂上那层薄茧都跟着颤。他抬手拍了拍楚昭言脑袋,力道不重,却把小孩头顶那撮歪扭小髻拍得乱七八糟。
“你这脑子,是药吃多了?”他嗓音沙哑,带着点刮擦感,“还是天生就漏了根筋?”
“师父说我是实心的。”楚昭言认真点头,“装不了坏水,只能装药渣。”
那人摇头,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他转身欲走,靴尖刚触到门槛外青石板,忽又停住。
“你这儿,有没有一种药——”他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些,“闻着像烧焦的蜜糖,入口却凉得刺牙?”
楚昭言眨眨眼:“有啊!昨儿灶膛糊了底,我熬的黄连膏就是那个味!你要不要尝一口?”
那人没理他,只低声自语:“不是蜜糖……是陈皮混甘草,火候过了,三分焦,七分涩……还有薄荷断后……”
楚昭言耳朵竖了起来。
这不就是他早上闻到的那股味?草药混蜜汁,甜里带凉,凉里透苦,苦后回焦香。
原来不是风带来的。
是这个人身上的。
“叔叔!”他突然大声喊,“你是不是偷偷喝了我的药?!”
那人一怔,回头看他。
楚昭言指着他袖口:“你金片反光的时候,我闻到了!跟我锅里一个味!你偷喝我药还赖账!赔钱!”
那人愣了三秒,忽然爆笑出声,笑得弯下腰,手扶着门框才没站稳。他一边笑一边摆手:“我没喝!真没喝!你要多少钱?我赔你十倍!”
“一百倍!”楚昭言举高药耙,“不然我去告官!说你偷药还撒谎!”
“好,好,一百倍。”那人直起身,喘着气还在笑,“你开个价。”
楚昭言歪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
那人笑得差点呛住:“三文?你当我是乞丐?”
“不给就算了。”楚昭言收回手,抱着药耙原地转了个圈,“反正我药里有毒,喝了会放屁三天三夜,响得跟打雷一样,你活该。”
那人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息,忽然问:“你多大了?”
“八岁!”楚昭言转身,挺胸抬头,“我能自己煮饭、扫地、擦耙子、认三个字!”
“哪三个?”
“楚、昭、言。”他掰着手指数,“师父说,字认多了容易想多,我想少了就不会头疼。”
那人点点头,又问:“你师父……教你的都是这些?”
“还有怎么挑药材。”楚昭言走到药柜前,踮脚打开一只抽屉,抓出一把晒干的紫苏叶,“你看,这叶子背面没虫卵,茎秆不带泥,断口齐刷刷——师父说,这种是官府发的,神仙割的。”
那人眉毛一跳。
楚昭言继续说:“可真正的药,得带土、带虫、带露水,断口毛糙才活络。师父说,死药治不死病,活人才能用药。”
他说完,把紫苏叶扔回抽屉,啪地关上。
那人静静看着他,金牙在光下闪了闪。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有一种药,能让死人打嗝?”
楚昭言眼睛一亮:“真的?!那能让他说话不?我要是卖给皇帝,能不能换座金山?”
“不能说话。”那人摇头,“但能让他坐起来,摸你脑袋,叫你一声‘乖孙’。”
“骗人!”楚昭言跳起来,“死人骨头都脆了,一碰就散!我才不信!”
“你不信?”那人弯腰,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有人能把药藏在指甲缝里,走路时一点点洒在地上,三天后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变成蜈蚣,在泥里爬?”
楚昭言瞪大眼:“那你是不是干过?!”
那人不答,只直起身,袖口金片晃了晃,转身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一只脚彻底跨出了门槛。
楚昭言急忙喊:“等等!”
那人停步。
楚昭言跑上前两步,鞋尖几乎踩到对方影子尾端:“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来买啥药?”
那人站在门外,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金牙亮得刺眼。他回头,看着这个抱着药耙的小孩,忽然笑了笑:“买个不会问这么多问题的徒弟。”
“我不贵!”楚昭言立刻举手,“三文就行!包吃不包住!还能免费闻药!”
那人摇摇头,终于抬脚走了出去。
靴尖青玉映着光,一步一晃。
楚昭言站在门槛内,抱着药耙没动。他盯着那人背影,直到对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风又起,卷起地上那片卡住的落叶,终于把它吹进了门缝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刚才那人影子压过的地方,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淡灰痕,像被谁用指腹抹过。
他抬起药耙,耙柄底部轻轻敲了敲那道灰痕。
“笃”一声。
和刚才那人叩空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眯起眼,小声嘟囔:“你也听到了吧?那声‘笃’……不是敲木鱼,是敲命门。”
他转身走回柜台,把药耙靠墙放好,耙齿朝天,根根分明。
然后他蹲下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废纸,又捡了根炭条,趴在台面上画起来。
先画一只青瓷罐,罐口覆油纸。
再画一片叶子,墨绿,边缘泛黄。
最后在纸角,添了个小小的“璇”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画完,他吹了吹炭粉,把纸折成方胜,塞进药囊最里层。
抬头看窗外,日头仍在第五片瓦上,一动不动。
街上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车,也没有金片反光。
只有风穿过门槛,吹动油纸上翘的一角,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