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城西,永安门。
“弟兄们。”蓝慕唐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我们此番攻城,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接应城里的兄弟。能接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城门久攻不下。
而且死伤惨重,所以,蓝慕唐突然下令撤退,改变策略,组建了这支八十余人的敢死队。
随着一声令下。
如同一道黑色潮水,众人涌向城门。
......
......
衙门内。
霍老六浑身是箭,跪在地上,却仍撑着刀,不肯倒下。
高克非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厉声道:“传梁校尉,守不住,提头来见。”
随即转向霍老六,冷笑道:“把他关起来!”
不是格杀勿论。
霍老六也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直到见到有人真的抬过来一个铁笼,那是一个关狗的聋子,他才知道,高克非这是要侮辱他。
他心底,简直怒不可遏。
看着高克非,眼底要喷出火来。
高克非却在微笑。
“你是自己钻进去,还是......”
抬笼子的人,在一旁冷笑,看向霍老六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狗。
然后,高克非的话没说完,霍老六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怒吼:
“六哥——!”
宁渊浑身浴血,从院墙翻入,横刀挡在霍老六身前。
高克非冷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
却没有下令放箭。
霍老六看向宁渊的断臂,苦笑道:“宁老弟,这又是何苦呢?”
他知道,就算宁渊没受伤,他们也走不出这衙门了。
何况,现在宁渊还断了一臂。
宁渊却道:“六哥,还能走吗?”
霍老六心神一震,道:“死不了……”
宁渊护着霍老六向衙门大门杀去。
高克非身旁侍从低声道:“大人,城门那里,是否腰派援军!”
高克非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用不着。”
但是那些衙役,倒也拦不下宁渊和霍老六。
快要走到大门那里了,高克非才慢悠悠地对侍从道:“弓给我。”
他再次弯弓搭箭。
这一箭,直直射向宁渊的后背。
霍老六知道高克非此弓的厉害,听到风声,立时驻足,回身拒刀,挡了上去。
但是,这简,却在霍老六全力发出的刹那,忽然转向。
一声闷哼。
已经从宁渊后背,穿胸而过。
霍老六见识过高克非的箭,却没有想到,会如此可怕。
那弓,简直是魔弓!
眼见宁渊倒地。
他忽然扑杀向高克非。
却没走几步,就被关到了铁笼子里。
......
......
永安门城头。
“放箭!”
校尉一直等到进入杀伤力范围,才突然下令。
箭如飞蝗。
冲在最前的三人当即倒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身继续前冲。有人举盾,有人挥舞兵器格挡,更多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狂奔。
用血肉之躯消耗箭矢。
五十步。城头掷下滚木礌石。
三十步。热油泼下,火把紧随,七八人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仍向前扑,直到倒下。
二十步。云梯架起。
蓝慕唐第一个攀上梯子。他左手刀咬在口中,右手攀爬,身侧箭矢嗖嗖擦过。一支箭钉入他左肩,他闷哼一声,却不停下。
城头守军探身,举刀砍向梯顶。
蓝慕唐猛然跃起,右手凌空抓住墙垛,翻身而上!
他双刀出鞘,如旋风狂卷。
刀光过处,血溅三尺。
三名守军应声倒下,鲜血狂涌。蓝慕唐脚步不停,双刀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清场,是在为后续弟兄登城开辟立足之地。
“拦住他!”守军校尉嘶吼。
五名长枪兵结阵刺来。蓝慕唐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从枪杆下滑过,双刀向上撩起。
两人断腿,一人开腹。
剩下两杆枪回刺,他侧身避开一杆,竟用左臂硬生生夹住另一杆,右手刀顺着枪杆削去,五指齐断。
惨叫声中,他已夺枪在手,反掷而出,将不远处一名弩手钉在旗杆上。
就这么短短几息,已有七名弟兄登城。
城头陷入混战。
但守军太多了。源源不断从马道涌上,将登城者分割包围。
“不要缠斗!”蓝慕唐嘶吼道,“开城门!”
他率五人向马道杀去。守军拼死阻拦,刀枪剑戟如林刺来。蓝慕唐双刀已卷刃,索性夺过一柄重斧,抡圆了劈砍。
斧重势猛,每一击都有人骨裂筋断。
一名弟兄被长矛捅穿后背,倒地前仍抱住矛杆,为蓝慕唐创造一瞬空隙。蓝慕唐斧头落下,劈开矛兵头颅。
血溅了他满脸。
十步。马道口就在眼前。
守军校尉亲自拦路,此人使一对铜锤,势大力沉。蓝慕唐挥斧硬接,“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斧柄折断。他弃斧,双拳轰在校尉胸口。
校尉后退三步。
蓝慕唐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短刀,再次扑上。校尉铜锤砸下,他竟不闪不避,以左肩硬抗。
骨裂声清晰可闻。
短刀同时刺入校尉咽喉。
两人同时倒下。
蓝慕唐挣扎站起,左臂软软垂着,肩骨已碎。他看也不看地上校尉的尸体,用还能动的右手提刀,继续冲向马道。
身后,登城弟兄已死伤过半。
......
......
城下,攻门组正用撞木撞击城门。
“一、二、撞!”
每一声撞击,都让城门剧震。门后守军死死抵住,门缝里刺出长矛,已有三名弟兄被捅穿。
“火油!烧门!”
几罐火油泼上城门,火把掷出。烈焰腾起,木门开始燃烧。但守军从城头倒下沙土,火势渐弱。
“再撞!”
撞木又一次轰在门上。这次,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头,蓝慕唐终于杀到绞盘旁。他将短刀咬在口中,单手转动绞盘。齿轮吱呀作响,吊桥开始缓缓下降。
“拦住他!”守军嘶吼。
三杆长枪同时刺来。蓝慕唐无法闪避,也不打算闪避。他继续转动绞盘,任由枪尖刺入肋下、腹部、大腿。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眼前发黑,咬破舌尖才保持清醒。
吊桥落下过半。
“城门要破了!”城下传来弟兄的吼声。
蓝慕唐笑了,满嘴是血。他松开绞盘,反手拔出插在身上的长枪,当作标枪掷出,将一名冲来的守军钉在墙上。
然后他背靠绞盘坐下,从腰间解下最后一枚火雷。
点燃引信。
吊桥完全落下。
城门在最后一次撞击中,轰然洞开。
冲进城内的弟兄,第一眼看到的,是城头绞盘处腾起的火光和浓烟。
“接应霍六哥,找李兄弟!”
人群如决堤之水,涌入北凉城。
......
......
而衙门内。
高克非听到城门方向的巨响与喊杀声。
知道城门已被攻破。
却仅仅只是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笼中,浑身是血,是伤的霍老六,却在此刻放声大笑:“高克非——听见了吗?你的城门,破了!”
笑声嘶哑,却畅快之极!
话音还没落下,剑光就已到了眼前。
是苏天禄的剑。
他狼狈地逃了回来。
听见霍老六笑声,又见笼中正是无回崖逆党,心头恨火腾起,拔剑便刺!
直取霍老六咽喉。
霍老六锁死在铁笼子里,避无可避。
眼看剑已封喉。
“铛!”
高克非却忽然飞身而至,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剑。
苏天禄独眼怒瞪,嘶声道:“为何拦我?!”
他左眼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此人现在不能死。”高克非简短地道。
“为什么?!”
“这是我留给萧大人的礼物。”
听到“萧大人”三字,苏天禄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于咬牙收剑。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翻涌着怨毒,却不再看霍老六,转身便走。
高克非这才像刚注意到似的,瞥了眼他渗血的左眼:“你的眼睛……”
苏天禄脚步一顿,却不答话,径直消失在廊道尽头。
“大人,”侍从低声问,“是否派兵增援城门?”
高克非摇头道:“不必。”
他走回椅中坐下,甚至端起那杯已凉的茶,轻啜一口。目光落在铁笼里,落在霍老六身上。
“守住这里便可。”他淡淡地道,“等人来。”
......
......
长街上,南宫婉背着李慕白,与攻入城中的弟兄汇合。
“蓝主事呢?”有人急问。
被问之人沉默地望向城头。
那里,绞盘仍在燃烧,几个人正抬着什么往下走。
火光跳动,照出人体轮廓。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明白了。
又有人问:“霍六哥呢?”
“去了衙门,还没回。”一个满脸烟尘的汉子哑声道,“宁大哥已去接应了。”
他们还不知道,宁渊已死,霍老六正囚于笼中。
“走!去衙门接应六哥!”
“要不要先禀报主事?”
“来不及了!城门又要被夺回去了!”
领头的汉子姓杨,人称老杨。他看了眼城头方向,咬牙道:“走!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转身冲向衙门方向。
......
......
衙门院内,高克非依旧悠闲地坐着。
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更近了,他却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抚摸着手中那张弓。
弓身黝黑,弦丝泛着暗红,像浸过血。
他料定了,那些贼党不会丢下笼子里这一个不管。
一定会送上门来。
果然,不过一刻钟,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与兵刃碰撞声。
“来了。”高克非嘴角微扬。
霍老六脸色骤变,嘶声朝院门方向吼道:“老杨——走!快走!”
院门轰然破开,老杨带人冲入。他一眼看见铁笼中的霍老六,又见高克非稳坐椅中,心头一凛,却无犹豫地吩咐道:“救六哥!”
几人扑向铁笼,刀斧猛砍笼柱。
火星四溅,那黑铁所铸的笼柱竟只留下浅痕。
“没用的,”高克非轻叹道。
老杨见状,低吼一声,挥刀直扑高克非!
“老杨不可!”霍老六目眦欲裂地道,“那是魔弓——!”
话音未落。
高克非已在弯弓搭箭。
老杨冲至半途,身形猛然一僵。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出现一个拳头大的空洞。没有血,没有伤,但那空洞贯穿前后,边缘平滑如镜,里面的心脏像是……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直到此刻,鲜血才从空洞中泉涌而出。
剩下的人惊呆了。
高克非已搭上第二箭。弓弦再鸣,另一名扑向铁笼的汉子应声倒地。
同样胸口洞穿。
“走啊!”霍老六嘶吼,眼眶几乎瞪裂。
众人终于惊醒,转身欲逃。
但高克非的弓,太快了。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每一箭,必有一人胸口洞穿。没有惨叫,只有身体倒地的闷响,和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那箭仿佛无视距离,无视格挡,只要弓弦响,便必有人死。
转眼间,冲进来的十三人,已倒下八个。
高克非缓缓拉开第九箭,却未立即射出。他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说,无回崖逆贼个个视死如归吗?”他看向笼中双目赤红的霍老六道,“你看,他们眼底,也有恐惧。”
剩下五人背靠背缩在院角。他们不怕死,但这种毫无反抗余地、如同待宰牲畜般的死法,让最勇敢的人也心生寒意。
“走……”霍老六的声音已哑得不成调,“求你们……走……”
高克非松弦。
第九人倒下。
第十人转身冲向院墙,纵身跃起。
弓弦响,人在半空被贯穿,摔落墙根。
第十一人、第十二人试图分头突围,皆在数步内倒地。
最后一人是个年轻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他握着刀,看着满地尸首,又看向笼中泪流满面的霍老六,忽然笑了。
“六哥,”他轻声道,“无回崖没有孬种。”
然后他举刀,不是冲向高克非,而是斩向自己的脖颈。
“不——!”霍老六咆哮。
刀光落。
年轻的躯体倒下,血染青砖。
院中彻底寂静。
只有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高克非放下弓,轻轻叹息道:“可惜了。”
他起身,走到铁笼前,俯视着蜷缩在笼角、浑身颤抖的霍老六。
“你看,情义有什么用?”他声音温和,却比刀更冷,“只会让更多人陪你死。”
霍老六抬起头,满脸泪血混杂。他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只是死死盯着高克非,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燃起。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高克非对上这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很好。”他转身,“好好活着,等我带你去见萧大人。”
他走向内堂,侍从紧随。
院中,只余一笼一人,与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首。
远处城门方向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微弱。
终于,听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