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卡在屋檐第五片瓦上,影子压着门槛那道缝,像根铁钉钉住了地。风卷起落叶吹进门缝深处,楚昭言蹲在原地没动,药耙靠墙立着,耙齿朝天。他盯着刚才那人靴尖踩过的地方,木板上那道灰痕还在,浅得快看不清了。
他眨眨眼,忽然跳起来,抱着药耙就往外冲。
街角拐弯处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吆喝草药的挤成一团。楚昭言踮脚张望,小脑袋来回转,终于在集市口看见一抹金光一闪——是腰带上的金片反了下光。
“叔叔!”他拔腿就追,嗓门清亮,“你忘了付三文钱!”
那人脚步一顿,回头一看是他,眉头微皱:“不是说好了不收?”
“那是你说的!”楚昭言几步蹿上前,一把拽住对方袖口,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师父讲了,欠账不还的人会梦见自己变成蚯蚓钻土!一晚上钻三尺深,第二天早上从鼻孔里爬出来!”
孟璇玑低头看着这小孩,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你师父还教你这些?”
“还有更厉害的!”楚昭言晃着手里的药耙,“他说偷药不给钱的,会被药渣缠住脚脖子,走一步绊一下,走到哪儿摔到哪儿!前天西街老李就摔断了腿,就是因为蹭了半钱黄连粉没给钱!”
孟璇玑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所以你是来讨债的?”
“也不全是。”楚昭言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鼻翼忽然一动,皱眉,“哎呀,叔叔,你身上好臭啊!是不是偷偷吃了我那罐臭叶子?”
“胡说八道。”孟璇玑甩袖要走,却被他死死扯住。
“哎呀不是臭!”楚昭言立刻改口,咧嘴一笑,“是香!特别香!像过年烧的那种大香,噼里啪啦响的那种!你要做香吗?我能帮你磨粉!不要工钱,只要一块糖就行!”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忽道:“算是吧,我在配一种安神香。”
“我知道!”楚昭言拍手跳起来,“那种香点了会让人打呼噜,连梦都做不动!我昨儿闻见一股味儿,跟灶膛糊底似的,是不是你来的?”
孟璇玑顿了下:“有点焦,是陈皮混甘草火候过了,三分焦七分涩,薄荷断后。”
“哇!”楚昭言两眼放光,“那你肯定很厉害!教我好不好?我拜你当师父!你叫啥名字呀?”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我姓孟,单名一个‘璇’字。”
“孟……璇……玑?”楚昭言一字一顿,蹲在地上用炭条划拉,“这么难写的字!左边一个王,右边一个旋风的旋去掉偏旁,底下再加个玉?不对不对,应该是王字旁,然后是个旋转的旋少个车,下面再——哎呀乱了!”
他抓耳挠腮,写得歪七扭八,嘴里念叨:“这名字一听就是有学问的人!是不是读过好多医书?会不会开方子?能不能治打嗝三天三夜的怪病?”
孟璇玑轻笑一声:“治不了,但能让病人三天都不想打嗝。”
“真的?”楚昭言跳起来,“那不就是治好了?你太厉害了!那你为啥不用黄连粉?最苦最安静!”
孟璇玑摇头:“黄连压不住心火。”
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寻常,可他知道,能说出“心火”二字的,绝不是只会调香的贩夫走卒。师父说过,市井郎中讲“上火”,学徒讲“热毒”,只有真正懂脉理的才说“心火”。
他立刻换上一副天真样,蹦跶两步凑近:“那你肯定是个大先生!我能跟你学磨香吗?我力气大,能捣一整天!”
“你才多大?”孟璇玑上下打量他。
“八岁!”楚昭言挺胸,“我能自己煮饭、扫地、擦耙子、认三个字!”
“哪三个?”
“楚、昭、言。”他掰着手指数,“师父说,字认多了容易想多,我想少了就不会头疼。”
孟璇玑点点头,忽问:“你师父教你辨药?”
“教了!”楚昭言指着自己药囊,“他说死药治不死病,活人才能用药。你看我这乌梅核,昨天咬碎的,今天还能当引子使!”
他说着,从药囊掏出那半颗乌梅核,在阳光下一晃。
孟璇玑目光掠过,淡淡道:“倒是有点门道。”
“那当然!”楚昭言把核子塞回去,忽然凑近嗅了嗅,“叔叔,你袖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有一股味儿,跟我锅里那个焦蜜味儿一样!你真没偷喝我的黄连膏?”
“没有。”孟璇玑退半步,“小孩子鼻子太灵不是好事。”
“可我闻见了!”楚昭言不依不饶,“而且你刚才敲空瓶那声‘笃’,跟我耙柄敲地板一模一样!你是不是也用耙子?还是你也缺根筋,专门喜欢敲命门?”
孟璇玑眼神微沉,随即又笑:“你这孩子,话比药渣还多。”
“我不多!”楚昭言摇头,“我就问三件事:第一,你买不买臭叶子?第二,你做不做安神香?第三,你收不收徒弟?答完我就放你走!”
孟璇玑沉默片刻,道:“臭叶子我不买,安神香我自己配,徒弟……太吵的不要。”
“那我不吵!”楚昭言立刻捂嘴,只露两只眼睛,“你看,我现在就像个哑巴!”
孟璇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行了,三文钱给你,别跟着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楚昭言却不接:“我要三文!不是一文!”
“给你双倍,算赏钱。”孟璇玑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楚昭言低头看看手中两枚铜钱,又抬头望着他背影,忽然喊:“孟先生!你要是再来,记得穿灰布鞋!金片太亮,狗都追着你咬!”
孟璇玑脚步微顿,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楚昭言站在原地,攥紧铜钱,直到边缘硌进掌心。他慢慢走回医馆,把药耙靠墙放好,耙齿朝天,一根不少。
坐下啃冷炊饼,边嚼边哼:“小兔子蹦蹦跳,蹦到东来蹦到西,看见大叔藏毒药,偷偷摸摸不敢提……”
哼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药囊掏出那张废纸,摊在柜台上。炭条蘸了点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孟璇玑。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写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个青瓷罐,罐口覆油纸,底下露出墨绿叶片。再添一道曲线,代表那股焦蜜混毒的气息。
最后,他在纸角轻轻敲了三下,像极了刚才那人叩瓶的节奏。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安神香?骗鬼呢……那是迷魂散的底子。”
说完,他把纸折成方胜,塞进药囊最里层,压在乌梅核下面。
外头日头终于挪过第五片瓦,光影斜移,照进门槛一半。他躺到草席上,翻个身,闭上眼。
睫毛颤了颤,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旋即恢复呆滞睡相。
街面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门槛,吹动油纸上翘的一角,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