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终于滚过第五片瓦,影子从门槛上爬进屋角。楚昭言还躺在草席上,眼皮不动,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他没真睡,只是装得比死面馒头还沉。刚才那场“追债”演得够足,话也套得七七八八,现在该轮到他放饵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揉了把脸,像刚醒的小崽子那样哼唧两声,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药耙靠墙站着,他顺手抄起,啪地敲了下地板,三声短、一声长——跟昨夜孟璇玑叩瓶的节奏一模一样。这动作一起,他自己先咧嘴笑了,缺的那颗门牙露出来,显得傻乎乎的。
他踮脚打开东边药柜第三格,那儿原本放着陈年甘草,今早被他悄悄腾空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三焦通窍散”。字是他故意写丑的,像是小孩勉强拼出来的,笔画还拖了老长。他把纸包往柜格里一塞,封口没贴严实,留了条缝,一股淡淡的焦蜜味儿立刻飘了出来——正是昨日孟璇玑袖口带的那股子味。
“成了。”他小声嘟囔,又凑近闻了闻,“香得能勾出耗子精。”
他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接着抓起扫帚往外走。刚出门,他就故意绊了一下,哎哟大叫一声,药耙脱手飞出,“哐当”砸在青石板上,耙齿弹起来一根,差点戳到隔壁卖豆腐的老王。
“小祖宗!你这是要扫地还是杀人?”老王跳开骂道。
“对不起对不起!”楚昭言赶紧爬过去捡,一边捡一边大声念叨:“师父说了,这耙子碰不得土,沾了尘气,药劲就散了!明天皇子要的安神方全靠它拌匀呢,要是出了岔子,咱这医馆就得关门大吉!”
他说得又急又响,街面上的人都听见了。卖糖的、挑水的、遛狗的,全都侧耳听着。尤其是那句“皇子要的安神方”,传得比风还快。
老王撇嘴:“你个八岁娃,还能给皇子配药?吹牛也不打草稿。”
“你不信?”楚昭言瞪眼,“昨儿宫里太监亲自来取的‘宁神丸’,就是我捣的!我还见着三殿下咧,他送我半块桂花糕,甜得齁嗓子!”
这话当然是胡扯,但他越说越真,连自己都快信了。说完还咂咂嘴,仿佛真尝过似的。
老王摇摇头走了。楚昭言蹲在地上,一根根数耙齿,嘴里继续念经:“一、二、三……哎呀少了一根!是不是掉进药柜底下了?”
他抱着药耙回屋,顺手把门虚掩上,人却没歇着。他爬上柜台,用炭条在账本背面画了个小图:一个青瓷罐,一条缝,一道味儿线直指屋顶。画完,他吹了口气,把炭灰吹散,纸一揉,塞进灶膛烧了。
天黑得像锅底时,他啃完最后一口冷炊饼,把碎渣全拍进药囊里,说是“喂药虫”。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回草席,拿草帽盖住脸,只留一只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瞄。
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梁。
门外风一阵一阵地刮,卷着落叶拍门槛。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比猫舔奶还轻。
等了不知多久,子时三刻的梆子刚响完第三声,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响——是布鞋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不是重也不是快,而是那种练过的人才有的稳。
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角却往上翘了。
门缝底下影子一闪,有人翻墙进来,落地没声,只在门槛第三块松板上轻轻一压——吱呀!
那声音不大,但楚昭言耳朵尖,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不出声,等那人影贴着墙根挪到药柜前,手伸进第三格,指尖刚碰到油纸包,他突然咧嘴一笑,开口:
“叔叔,我等你好久啦。”
黑影猛地回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点,照见一张蒙面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夜里盯人的狼。
楚昭言还坐在草席上,双膝并拢,双手抱药耙,歪髻歪得更厉害了,头发都快散了。他咧着嘴笑,门牙缺一块,活像个偷吃了供果还赖不掉的小庙童。
“你踩那块板会响,我早就在听了。”他说得慢悠悠的,像在讲睡前故事。
孟璇玑没动,手还停在药柜里,半截袖子露在外头,金片在暗处闪了下光。
“你不怕?”他低声问,嗓音压得低,像刀在石上磨。
“怕啥?”楚昭言歪头,“怕老鼠?可你比老鼠轻多了。我昨儿还看见一只耗子拖鸡腿,比你动静大多了。”
孟璇玑眼神一紧:“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昨天身上那味儿,跟我这包药一模一样。”楚昭言拍拍身边的地,“坐呗,蹲着多累。你都站半天了,从街口就开始跟着我,对吧?我买麦饼你也在,我擦耙子你也在,连我放屁你都听见了——虽然那次是风声。”
孟璇玑没笑,但肩膀微微松了点。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
“我不是说了嘛,楚昭言,惠民医馆副使,八岁,会扫地、认字、熬药、骗人。”楚昭言晃晃药耙,“你不收徒,可我又没说要拜师。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就像你帮我认字那样。”
孟璇玑眯眼:“帮什么忙?”
“你做的不是香,是药。”楚昭言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来,“不是安神,是控人。你那‘安神香’里加了焦蜜、断肠草粉、迷迭根汁,三样混在一起,点上能让人听话半个时辰,对不对?”
孟璇玑的手慢慢从药柜里抽出来,握成拳。
“我没闻错。”楚昭言指着自己鼻子,“我鼻子灵。而且你昨晚走的时候,袖口蹭到门框,留下一点粉,我舔了舔——苦中带涩,后劲发麻,绝对是迷魂散的底子。”
“你……”孟璇玑声音发沉,“你是个孩子。”
“八岁没错。”楚昭言点头,“可我知道你想找能用这药的人。你也知道,我想找懂这药的人。”
两人对视,谁也没动。
风吹开半扇窗,油灯晃了下,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你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孟璇玑问。
“你不会。”楚昭言摇头,“你要真想害人,昨儿就能在我粥里下药。你没下,说明你不想惹麻烦。你现在来拿药,是急用了,对吧?你缺配方,或者缺人试药。”
孟璇玑沉默。
“我不揭你。”楚昭言把药耙往边上一放,双手摊开,“我也需要人帮我。你教我辨毒,我给你药材。你告诉我怎么调分量,我借你医馆做试验。咱们互不打听来历,互不管闲事,只做事,行不行?”
“你拿什么保证?”孟璇玑问。
“我拿这个。”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正是白天画的那张青瓷罐图,旁边还写着“焦蜜三钱、断肠草末五厘、迷迭根汁半滴”。
孟璇玑瞳孔一缩。
“我连你藏药的地方都画出来了。”楚昭言笑嘻嘻,“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告诉巡街的捕快,说有人在惠民医馆偷配迷魂散。你说他们信不信?一个八岁小孩告一个金牙大叔?”
“你威胁我?”孟璇玑声音冷了。
“不是威胁。”楚昭言摇头,“是谈生意。你有本事,我有地方。你缺人手,我缺老师。咱俩凑一块,谁也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你昨天给我两文钱当赏钱,我都没花。一直攥着,等着还你人情呢。”
他说着,真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放在地上,推过去一点。
孟璇玑盯着那两枚钱,久久不动。
屋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扇啪啪响。
烛火一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像两棵打架的树。
“你不怕我杀了你灭口?”孟璇玑终于开口。
“你不会。”楚昭言摇头,“你要是那种人,昨天就不会笑着走。你会冷笑,会直接动手。可你笑了,还拍我脑袋。说明你心里还有点热乎气。”
他顿了顿,小声说:“而且,你金牙上有缺口,是左边第二颗。师父说过,有缺牙的人,心软。”
孟璇玑猛地抬手摸了下牙,随即放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活命。”楚昭言说得干脆,“也想救人。但我一个人不行。你需要一个地方试药,我需要一个老师教我。咱俩合作,各取所需。你不同意,我就去告官;你同意,咱们就是伙计。”
他说完,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对方。
孟璇玑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半开半合。他没摘面具,也没走近,更没答应。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地上那两张纸轻轻抖。
一枚铜钱被吹得转了个圈,边缘闪了下光。
楚昭言坐在草席上,双手抱膝,歪髻歪得快要散架,眼神却清亮亮的,像夜里不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