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那枚铜钱还躺在地上,边缘闪着一点微光,像谁眨了下眼。
楚昭言没动,孟璇玑也没动。一个坐在草席上,抱着药耙,歪髻歪得快要散架;一个站在药柜前,手捏油纸包,金牙在暗处泛着冷光。
“你昨晚能笑,说明你不只想害人。”楚昭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安静撕开一条缝,“我要是真想揭你,刚才就喊巡街的了。”
他说完,慢慢弯下腰,指尖碰了碰那两枚铜钱,轻轻一推——铜钱滚了一圈,停在孟璇玑脚边。
“我不图抓你把柄。”他抬头,眼睛亮,“我是想找条活路。你也一样吧?躲在这城里,配点香、磨点粉,装账房先生,其实心里憋着火呢。”
孟璇玑没应声,但手松了半寸,油纸包滑下去一点。
楚昭言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查北燕的药线,也知道太医署在暗中调换药材。他们拿百姓试药,你还偷偷改方子救人。你以为没人看得见?我看得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稳:“我不懂毒,但我看得出谁在撒谎。你有术,我有眼。咱们联手,才能查到底。”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吹窗纸啪地响了一下,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
“你八岁。”孟璇玑终于说话,嗓音还是压着的,像刀磨石上走了一遍,“你说这些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怕啊。”楚昭言咧嘴一笑,缺门牙的地方漏风,“可更怕被人当傻子耍。我穿这身粗布衣,扛药耙扫地,别人以为我蠢。其实我只是不想死得太早。”
他拍了拍身边空地:“坐呗。蹲着累,站着也累。咱俩都不是来打架的。”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低笑一声:“你倒是会演。装傻充愣一套套的,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憨。”
“演技是活命本事。”楚昭言耸肩,“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把青瓷罐图抄十遍贴满大街,看捕快先抓谁。”
“你威胁我?”孟璇玑眯眼。
“不是。”楚昭言摇头,“是谈生意。你教我辨毒,我给你药材。你想查的事,我能帮你盯人。我不问你来历,你也不用跪我叫爹。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正是白天画的那张青瓷罐图,旁边写着“焦蜜三钱、断肠草末五厘、迷迭根汁半滴”,字迹歪扭,像是小孩写的。
“配方我全记下了。”他指着纸角,“连你藏药的罐子在哪块砖底下都标了红点。你要我现在去报官,他们立刻就能把你药窖挖出来。”
孟璇玑眼神一紧。
“可我没去。”楚昭言收起纸,认真看他,“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要真是卖命给北燕的,昨儿就能在我粥里下穿肠毒。你没下,说明你还讲规矩。”
他顿了顿,小声补一句:“而且你金牙有缺口,师父说过,有缺牙的人,心软。”
这话一出,孟璇玑猛地抬手摸了下牙,随即放下,嘴角抽了抽。
“你师父……是谁?”他问。
“死了。”楚昭言答得干脆,“被人陷害,药庐烧了,尸首都找不全。所以我现在一个人干,没人撑腰,只能靠自己捡帮手。”
他看着对方:“你愿意当这个帮手吗?”
孟璇玑没回话,低头看着脚边的铜钱。风吹得纸片抖,烛火照着他脸上一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没治好。
良久,他忽然低声道:“我原以为……这世道没人敢信我。”
他冷笑一下:“可笑,竟被个孩子逼到墙角,还觉得他说得对。”
楚昭言没接话,只静静坐着。
孟璇玑抬起头,目光沉了沉:“你要对付北燕和太医署?”
“对。”
“你知道他们背后有多少人?多少药铺、多少官差、多少死士?”
“知道。”楚昭言点头,“所以我才需要你。你有本事,我有胆。你缺人手,我缺老师。咱俩凑一块,谁也不吃亏。”
孟璇玑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拳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没再看楚昭言,而是转身走向药柜最里格,伸手探进夹层,摸出一本薄册。
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翻过很多遍又被藏了很久。
他拿着书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封皮,像是在做最后决定。
然后,他转过身,把书递过去,声音低沉:“这是我师门禁传的《五毒参同契》残卷,记的是失传的辨毒、制毒、解毒之法。你要对付他们,少不了它。”
楚昭言没立刻接。
他仰头看着孟璇玑,认真问:“你不怕我用它害人?”
“你若想害人,就不会留我性命。”孟璇玑摇头,“你比我更怕这世道烂透。”
两人对视。烛火摇曳间,谁都没动。
过了几息,楚昭言伸手接过。
书入手很轻,但压得他指尖微颤。他低头看着那泛黄的纸页,心里默念:有了它,就能看穿他们的药了。
“谢了。”他低声说。
“别谢太早。”孟璇玑收回手,语气冷了些,“这书不是白给的。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准拿这书里的方子害无辜百姓。”
“行。”
“第二,不准打着我名号行事。我还没认你当徒弟。”
“我没想认。”
“第三,”他盯着楚昭言,“你要查的事,每一步都得告诉我。我不做替死鬼。”
楚昭言抬头:“可以。但你也得帮我一件事。”
“说。”
“教我认毒。”他握紧手中的书,“我要一眼看出药里有没有鬼。”
孟璇玑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倒是胃口不小。”
“不多。”楚昭言咧嘴,“就先学怎么闻出焦蜜味掺了断肠草。”
“那你得先学会闭嘴。”孟璇玑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髻重新扎了下,“不然话太多,哪天被人捂了嘴都不知道。”
楚昭言嘿嘿笑:“那你得多来几趟,教不完我,跑不了。”
“谁说我要住这儿?”孟璇玑收回手,“我有我的地方。”
“可你今儿都来了两回了。”楚昭言掰手指,“早上闻药味,晚上偷药方。不来这儿你去哪?”
孟璇玑没接这话,只淡淡道:“明天起,我会在申时三刻送来一批新药材,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啥东西?”
“能测毒的‘银丝藤粉’。”他说,“加水变蓝,遇毒发黑。你拿去试药。”
“你送?”楚昭言眼睛一亮。
“不是白送。”孟璇玑瞥他,“每次换你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最近在城西活动的外地郎中。”他声音压低,“穿着灰袍,左耳戴铜环。他身上带的药,有问题。”
楚昭言记下:“行。我让药童盯他。”
“还有。”孟璇玑转身要走,“别再拿那张图吓人。下次我要看到,直接烧了。”
“我不吓人。”楚昭言抱紧书,“我就拿来防身。”
“防身?”孟璇玑回头,“你手里有灵枢针法,还怕谁?”
楚昭言一愣。
“你当我不知道?”孟璇玑冷笑,“你给萧明稷治病那晚,脉案是我抄的。你用的不是寻常针法,是失传的‘逆十二经’走针。那种手法,只有太医署弃徒才学过。”
楚昭言没否认。
“你身份瞒得不错。”孟璇玑语气缓了点,“可别忘了,这城里,懂医的人不止你一个。”
说完,他抬脚往门口走。
“哎!”楚昭言叫住他。
“又怎么?”
“你明天……还来吗?”
孟璇玑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些:“我金牙有缺口,心软。你说的。”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屋里黑了。
楚昭言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那本《五毒参同契》,耳边还回响着最后一句话。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牙。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低头翻开书第一页,借着月光看清一行小字:“凡习此术者,须知毒非恶,人心才是。”
他念了一遍,合上书,塞进药囊最底层。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门槛边,捡起那枚被风吹歪的铜钱,擦了擦,放回怀里。
风还在吹,落叶卡在门槛缝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