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门吹开了条缝，冷气钻进来，卷着地上的纸片打了个转。楚昭言没动，但耳朵竖着，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跟着风一起溜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五毒参同契》，纸页已经有些发潮，大概是刚才手心出汗沾湿的。他把它从药囊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凡习此术者，须知毒非恶，人心才是。”念完，合上，轻轻拍了下封面，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你还没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昭言抬头，看见孟璇玑站在那儿，金牙在暗处一闪。他没再穿白天那身金晃晃的账房衣裳，换了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我哪儿敢走。”楚昭言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坐的草席，“这地儿刚焐热，走了多可惜。”
孟璇玑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插上闩。他扫了眼屋里：药柜、药耙、水壶、陶杯，一切照旧，只是门槛缝里那片落叶不见了。
“你藏了书？”他问。
“墙缝，第三块砖底下。”楚昭言指了指西边墙角，“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挖。”
孟璇玑没动。“我不信的是你这个人。”他说，“八岁小孩，能耐不小，胃口更大。今天要毒方，明天要证据，后天是不是就要我把太医署炸了？”
“炸不至于。”楚昭言摇头，“咱们先从小的来。比如——”他伸手进药囊，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粉末，“这是今早我在东市一家药铺买的‘安神散’，可它烧起来有股焦蜜味，还泛蓝烟。你说巧不巧，跟你说的‘银丝藤粉’遇毒反应一模一样。”
孟璇玑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布包，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你试过了？”
“嗯。”楚昭言点头，“拿狗试的。狗没事，说明不是急性毒，但第三天开始拉肚子，走路打晃。我给它灌了绿豆汤才缓过来。”
“你胆子真大。”孟璇玑把布包收进袖子，“这玩意儿掺得不多，一两药里加半钱，吃一个月才出事。专挑体弱的老病患下手，等他们死了，人都说是病重，没人怀疑药。”
“所以咱们得查。”楚昭言说，“你说的那个戴铜环的灰袍郎中，就是这条线上的。他卖的药都走暗渠，不挂号，不留方，专门卖给没钱抓正经药的人。人死了，药渣都被烧了。”
孟璇玑盯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昨儿就让人盯了。”楚昭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条街巷，标了几个点，还有几串数字，“东市南巷第三家，每日申时开摊，卖三种药：安神散、止咳膏、活络丸。价格比别家低三成。买的人大多是老弱妇孺。我数了，三天死七个，都说是旧病复发。”
孟璇玑看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你这不是装傻，你是早就在查。”
“装傻才能活命。”楚昭言把纸收起来，“我要是聪明伶俐、对答如流，早就被塞进井里喂王八了。现在这样，别人当我是个讨饭吃的药童，反而能听见点真话。”
孟璇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查？”
“引蛇出洞。”楚昭言说，“你不是说他会来收药渣吗？咱们就给他准备点特别的药渣。”
“怎么做？”
“我开个方子，看着正常，其实加点料。比如用无毒的‘白附片’冒充‘黑附子’，再混点能跟银丝藤粉起反应的东西。他要是真在调换药材，一定会发现异常，然后——”他笑了笑，“他就会来找我。”
“你当诱饵？”孟璇玑冷笑，“你不怕他直接灭口？”
“怕啊。”楚昭言点头，“所以我得有个帮手。你懂毒，能辨出他带的药有没有鬼；我懂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心虚。咱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跑不了。”
孟璇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小小年纪，心眼比药柜还多。”
“心眼多是因为没靠山。”楚昭言耸肩，“你要不愿干，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书我还你，钱我退你，咱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完，真把《五毒参同契》拿出来，递过去。
孟璇玑没接。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布阵图抖了抖边。
“我不为别人干。”孟璇玑终于开口，“我只为我自己。我师门当年就是被太医署逼死的，他们用我们的方子赚钱，反咬我们用毒害人。我逃出来，躲了十几年，现在看见他们又在干同样的事——”他顿了顿，“我不想再躲了。”
楚昭言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也有规矩。”孟璇玑盯着他，“第一，行动我来定时间地点，你不准擅自出招。第二，证据归我保管，你不准乱传。第三——”他压低声音，“一旦有危险，你立刻撤，别逞英雄。你活着，才有下一局。”
“行。”楚昭言干脆答应，“你也记住：我出主意，你出本事。谁也不许抢戏。”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那就……搭伙干一场。”
楚昭言咧嘴一笑，抬手，“啪”地一声击掌。
掌音落下的瞬间，外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窗纸，紧接着一声闷雷滚过屋檐，震得铁铃叮当响。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窗外。
乌云不知何时已压满天空，风大了，吹得屋檐下的破灯笼来回晃，影子在地上爬，像只断了腿的蜘蛛。
楚昭言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探头看了看天，又检查了下窗框是否结实。他跳下来，顺手把药耙横在后门门口，又弯腰在门槛夹层里摸了摸，确认那几包迷烟还在。
“雨还没下。”他说，“但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孟璇玑站在原地没动。“今夜之后，他们若察觉动静，必先毁你这医馆。”
“我知道。”楚昭言点头，“所以我把书藏好了，方子也记熟了，人——也准备好了。”
他转身看着孟璇玑：“申时送药，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孟璇玑点头，“我会带新一批药材来，里面有你要的‘银丝藤粉’，还有我配的‘隐踪散’——洒在脚印上，追的人会闻到错味。”
“妙。”楚昭言笑，“那你可得准时。”
孟璇玑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忽然停住。“你今晚……不睡？”
“睡。”楚昭言坐回草席，抱紧药耙，“但我睁着眼睡。”
孟璇玑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插闩声清晰响起。
楚昭言没动，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他低头从药囊里掏出那枚铜钱，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咬——还是那个缺口，硌牙。
他笑了笑，把钱收好，从草席下摸出一支炭笔，在地上画起来。
画的是一个药铺格局，中间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灰袍，左耳铜环，申时三刻到。”
画完，他用鞋底抹掉痕迹，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风还在吹，门缝里的纸片又动了动。
他没睁眼，但手指悄悄摸到了药囊最底层，那里藏着一根细针，针尖微弯，像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