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雾散得晚。
阿玄辰时上山,竹篓里装了干粮和水囊——他打算往深山里走。这几日搜山的人把外围翻了个遍,越是深处,反倒清净。
他走的是条野径,藤蔓缠脚,碎石硌人。走了半个时辰,身上粗布衫已被露水打湿大半。
前方传来水声。
是条小溪,水不深,清澈见底。阿玄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溪水很凉,激得他一颤。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对岸的石头缝里,卡着个东西。
灰扑扑的,半个巴掌大。
阿玄涉水过去,拨开杂草。是块碎布,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布料很粗,和他怀里的玉简包裹用的油纸一个质感。
灰袍人身上扯下来的?
他心跳快了半拍,伸手去捡。指尖刚触到布料,一股极微弱的刺痛感忽然从丹田窜起——不是肉体的痛,是某种感应,像冬日里手碰到铁器的寒。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破风声。
阿玄想都没想,身子往溪里一扑。“嗤”的一声轻响,他刚才蹲着的位置,一块鹅卵石无声无息化成了齑粉。
他翻身滚到对岸,背靠树干,抬头。
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十步外,手里托着那个青蒙蒙的罗盘。指针正对着他,剧烈颤动。
“果然是你。”男子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一个引气境都未圆满的小药童,竟能瞒过我的搜灵盘三日——有趣。”
阿玄没说话,手撑着湿滑的溪岸站起来。水从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东西呢?”男子问,往前一步。
阿玄后退一步,后背抵住树干。树干很粗,树皮粗糙,硌得生疼。
“什么东西?”他声音有些发颤,是真的颤——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对修士的威压,该有的反应。
“装傻?”男子挑眉,又往前一步,“那叛徒临死前,给了你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玄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就是个采药的,那天是见过个受伤的人,可他什么都没给我,很快就死了……”
“死了?”男子眼睛微眯,“尸首在哪儿?”
阿玄指了个方向:“后山,溪涧边上,我埋了。”
“带路。”
男子说这话时,绿裙女子无声无息出现在溪对岸。两人一前一后,封住了去路。
阿玄知道,带路是死,不带路也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弯腰抓起一把湿泥,朝男子面门掷去,同时身子往侧边一窜,钻进了溪边的灌木丛。
“找死!”
男子袖袍一挥,湿泥在半空中炸成粉尘。他身形如电,直扑而来。
阿玄在灌木丛里手脚并用,拼命往前钻。枝条抽在脸上,划出血痕,他不管不顾。丹田里那团暖炁在剧烈翻腾,随着他的恐惧和急切,越来越躁。
不能急。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可生死当前,怎能不急?
前方豁然开朗——是片林子,树木稀疏,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阿玄冲进去,脚下忽然一软。
是沼泽。
他收势不及,半只脚陷了进去。腐叶下的泥浆又黑又稠,带着刺鼻的腥气,咕嘟咕嘟冒着泡。
瘴气林。
青溪村人谈之色变的禁地。常年雾气弥漫,地下是沼泽,泥浆里积着腐烂的草木和兽尸,生出毒瘴。误入者,轻则昏迷,重则烂肉蚀骨。
阿玄曾为采一味稀有的解毒草进来过两次,每次都屏息快走,绝不久留。
此刻,他却一头扎了进来。
身后破风声已至。男子站在林外,没有跟进。他盯着那片氤氲着淡绿色雾气的林子,眉头皱起。
“师妹,封住出口。”
绿裙女子点头,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在林外张开,像倒扣的碗。
阿玄陷在泥里,不敢再动。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泥浆已没过小腿,冰凉刺骨,带着某种腐蚀性的麻痒。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太玄守一诀》里的呼吸法。
吸气……停……呼气……
很慢。
丹田里躁动的暖炁,随着呼吸的放缓,渐渐平复下来。那炁流经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上被泥浆腐蚀的麻痒感,似乎减轻了些。
不是治愈,是某种“隔绝”——炁在皮肤表层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膜,暂时挡住了毒性的侵蚀。
阿玄心里微定,抬头观察。
瘴气林的雾是淡绿色的,贴着地面流动,像有生命的活物。树木歪歪扭扭,树皮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些枝桠上挂着蛛网似的灰絮。
他记得,这片林子的瘴气,午时最浓,因为日头直射,地底腐烂物加速发酵。而现在是巳时,瘴气正在积聚。
林外,男子等了片刻,不见阿玄出来,冷笑一声。
“以为躲进瘴气林就能活?”他抬手,袖中飞出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火光,射入林中。
火光所过之处,淡绿色的瘴气被灼烧出一条约莫三尺宽的通道。通道两旁的雾气剧烈翻滚,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活物在痛苦扭动。
男子踏进通道,步伐不快,却很稳。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将试图合拢的瘴气挡在外面。
阿玄在泥里看着那道逼近的金光,心沉了下去。
跑不掉。
打不过。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左前方一丛不起眼的矮灌木上。那是“迷魂草”,叶子狭长,边缘有细齿,开淡紫色小花。花无毒,但叶茎被碾碎后散发的气味,能干扰人的神识,令人产生轻微幻觉。
他记得,上次进来采药时,不小心碰断了一根,当场头晕目眩,在原地转了半盏茶才清醒。
阿玄屏住呼吸,慢慢从腰间摸出采药的小铲——铁打的,巴掌大,刃口磨得锋利。他用铲尖小心地割下一把迷魂草的叶茎,握在左手掌心,用力一攥。
草汁溢出,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将攥碎的草叶涂抹在右手衣袖上,然后,用尽全力,将小铲朝右前方的沼泽深处掷去。
“噗通”一声,泥水四溅。
男子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声响来处。就在他分神的刹那,阿玄左手抓起一把混着迷魂草汁的湿泥,朝男子面门扔去。
不是攻击,是干扰。
男子袖袍一挥,湿泥炸开。可这一次,泥里混着的草汁气味,随着炸开的劲风,直接扑到了他脸上。
他呼吸一滞。
眼前景物忽然晃了一下。淡绿色的瘴气扭曲变形,化作张牙舞爪的鬼影。脚下的腐叶变成蠕动的虫群,远处的树木长出狰狞的脸孔。
幻觉。
男子修为不低,心志也算坚定,这幻觉只持续了一息便被驱散。可这一息,够了。
阿玄在他分神的瞬间,从泥里拔出双腿,顾不上满身污秽,朝着林子深处狂奔。
他知道一条路——不是路,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贴着沼泽边缘,勉强能过人。那是上次追踪一头受伤的鹿时发现的。
“你跑不掉!”
男子声音里终于带了怒意。他不再保留,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竟是要强行驱散前方瘴气,开出一条通道。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被他金光驱散的瘴气,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淡绿色的雾气深处,隐隐泛出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男子脸色微变。
他感知到,这瘴气林的地下,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不是活物,是某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腐烂、死亡、怨念的“浊气”。平日沉寂,此刻被他的灵力一激,竟开始翻涌。
他不敢再托大,收敛金光,改为护体。可已经晚了。
地底忽然涌出一股暗红色的雾气,如触手般缠上他的双脚。雾气所过之处,护体金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师兄!”
林外的绿裙女子惊呼,想要冲进来。
“别进!”男子低喝,双手连拍,数道符箓飞出,化作火墙暂时逼退红雾。他趁机抽身后退,退出林外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不是受伤,是灵力消耗过度,更隐隐有中毒的迹象。
“这林子有古怪。”他盯着翻滚的瘴气,眼神阴沉,“地底埋着古战场,还是万人坑?竟能孕出这等阴煞浊气。”
“那小子……”
“他活不成。”男子咬牙,“如此浊气,便是炼神修士也不敢久留,何况一个引气境都未圆满的小子。”
他盘膝坐下,服下一颗丹药,闭目调息。
林内,阿玄并不知道外面的对话。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径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瘴气的腥甜。眼前开始发黑,他知道,这是中毒的征兆。
他不敢停,直到看见前方那块熟悉的巨石。
巨石半埋在沼泽边,顶上有个浅凹,像天然的碗。碗里积着雨水,清澈,与周围的污浊格格不入。
阿玄手脚并用爬上去,瘫在石凹里,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他强迫自己再次放缓呼吸。一吸,一停,一呼。
丹田里那团暖炁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火辣辣的肺腑清凉了些,眼前发黑的症状也稍有缓解。
他躺在石凹里,仰面看天。
瘴气林的雾很浓,看不见天,只有一片翻滚的淡绿。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绿雾深处,他忽然“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
是那团暖炁带来的、某种更敏锐的感知。
他“看”到,那些淡绿色的瘴气并非均匀一片。有的地方浓郁,有的地方稀薄,像水流有缓急。浓郁处浊气翻滚,带着贪婪、暴戾的气息;稀薄处则相对平和,只是纯粹的草木腐败之气。
他还“看”到,自己丹田里那团暖炁,此刻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极淡的、月白色的光。这光所及之处,试图侵入体内的瘴气浊气,便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不是驱散,是“净化”。
阿玄忽然明白了。
《太玄守一诀》里说的“炁”,和这瘴气林的“浊气”,本质都是天地间的“气”。只是前者清,后者浊。而先天道体的特殊之处,或许就在于能“分清浊”。
不,不止是分清浊。
是能以清化浊。
就像这石凹里的清水,虽在污浊沼泽中央,却始终保持清澈——不是因为它挡住了污浊,而是因为它本身足够“净”,净到污浊无法沾染。
阿玄躺在石上,缓缓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丹田里的暖炁,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月白光晕,渐渐笼罩全身。
他身下的巨石,周围的沼泽,头顶翻滚的瘴气,都慢慢淡去。
最后,只剩下呼吸。
一吸,天地清炁入。
一呼,体内浊气出。
如此简单。
林外。
调息了半个时辰的男子睁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如何?”绿裙女子问。
“无妨,浊气已逼出。”男子起身,看向瘴气林。林内雾气依旧浓重,但那股暗红色的阴煞浊气已重新沉寂。
“那小子……”
“必死无疑。”男子声音冰冷,“我们在此守三日。三日后若不见尸首,便回宗禀报——叛徒与得宝者,皆葬身于此。”
“那宝物?”
“宝物有灵,主人若死,自会显露气息。届时再来取便是。”
两人在林外布下警戒法阵,盘膝坐下,闭目等待。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片他们认定“必死无疑”的瘴气林深处,一个十六岁的药童,正躺在巨石上,呼吸着天地间最污浊的气,体内的炁却越来越清,越来越静。
像深埋淤泥下的莲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顶破了第一层硬壳。
阿玄在生死关头,第一次主动运用了炁。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逃生,只是为了“呼吸”。
而正是这份不争,让他看见了浊气流动的规律,看见了清炁净化的本质。
《太玄守一诀》开篇那句“修士炼炁,非夺天地之造化,乃顺四时之更迭”,他此刻,才真正触到了一点皮毛。
不是“对抗”瘴气,是“顺应”它的流动,在浊中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