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上的血点已经干了,赫连昭松开软鞭,抬脚跨进医疗帐。
帐内药味浓重,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霍骁躺在窄床上,左肩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小腿箭伤裹得严实,人昏着,呼吸短促。两名军医守在边上,一个端着碗刚煎好的药,另一个正往铜盆里倒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发黑的草叶。
“将军。”年长些的军医低头行礼,“副将伤口开始化脓,高热不退,得赶紧服安神汤压火,再清创。”
赫连昭没应声,走到床前蹲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她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锁骨下方,那儿皮肤发紧,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她皱眉,目光扫向那碗药。
药色偏深,表面浮一层油光,气味刺鼻。
她伸手接过碗,凑近鼻尖一嗅。
“当归放多了三钱。”她开口,声音不高,“黄芩少了一分。”
军医一愣:“将军懂药理?”
“我不懂。”她盯着药汁,“但我闻得出不对。”
她抽出腰间银簪,银光一闪,簪尖插入药中搅了半圈。拿出来时,簪身洁净,无烟无雾,无变色。
没毒。
可她不信。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烛台前,手腕一抖,整碗药泼上去。
“哗啦”一声,火焰猛地窜起,颜色骤变——由橙黄转为幽绿,焰头扭曲,像蛇信子一样舔着空气,发出“嗤嗤”轻响。
帐内瞬间死寂。
军医脸色变了:“这……这不可能!药方是按典籍配的,采买记录齐全,绝无问题!”
“绝无问题?”赫连昭回头盯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见火变绿?”
“或许是……药材受潮,或是柴蜡有异……”
“夜合花。”她打断,“加了夜合花,对不对?”
军医张了张嘴,没说话。
赫连昭冷笑:“还加了三分沉香粉,五钱朱砂末,调和药性,让人看不出配伍异常。喝下去不会当场毙命,只会越来越困,神志不清,三天后彻底醒不过来——是不是?”
军医额角冒汗:“将军……此药确有安神之效,副将重伤,需静养……用夜合花助眠,并无不妥……”
“不妥?”她声音冷下来,“在匈奴,夜合花叫什么?”
她没等回答,直接在心里问系统:【有谁知道夜合花在北地另有别名?】
弹幕几乎是秒回。
【前方高能!!】
【夜合花在匈奴语叫‘睡死草’!!】
【《漠北药志》卷三有载:‘夜合入膏,燃之青焰者,魂迷三日’!!】
【昭姐小心!这不是安神,是废人!!】
【边疆老铁认证:此药用于审讯前软化意志,长期服用会导致经脉滞涩、反应迟钝,战力归零!!】
赫连昭眼神一凛。
她看向军医:“你说这药没问题。可它一见火就烧出绿焰,正是‘睡死草’的特征。你敢说这不是毒?”
“我……我只是照方抓药!”军医慌了,“药材是军需处统一发放,药房统煎,我只负责送药!若说有问题,也是上面的事!”
“上面?”她逼近一步,“你是说,有人专门挑在这个时候,给重伤的副将送来一碗能让他永远睡过去的‘安神汤’?”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一遍,忽然抬脚,一脚踢翻药碗。
瓷片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从现在起,所有伤药,未经我亲自查验,任何人不得入口。”她声音压得极低,“违令者,按通敌论处。”
帐外亲卫立刻应声:“是!”
她不再看军医,转身回到床边。霍骁的脸色更差了,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浅。她伸手摸他脉搏,跳得急而乱,毒素已经开始扩散。
“去。”她下令,“把我的药囊拿来。再调两个可靠的人,接管药房。所有药材封存,重新验过。”
亲卫领命而去。
她坐在床沿,打开随身药囊,翻出几味干草根。手指捏碎狼毒草根,取出内芯淡黄粉末,又剪下一小段雪莲须,混合捣碎,加清水调成糊状。
这是她早年跟老军医学的清创方,专克外毒入侵。虽不能解夜合花之毒,但能护住心脉,拖时间。
她用银簪挑起药糊,轻轻涂在霍骁左肩伤口周围。药一沾皮,他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她手没抖,继续涂。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缓缓飘过一条:【昭姐这手稳得离谱。】
接着是第二条:【刚才那药要是真喝了,霍骁就废了。】
第三条:【这哪是送药,是精准投毒。目标就是副将。】
第四条:【削弱主将身边最得力的人,下一步就是乱军心。老套路了。】
赫连昭没回应,专注看着霍骁的脸。他的呼吸终于不再那么急促,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她松了口气,取出手巾蘸冷水,拧干,敷在他额上。
“撑住。”她说,“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管粮道?”
话音落,亲卫提着药囊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士兵,抬着一个小炉子和陶罐。
“将军,药房已封锁。这是您要的煎药炉,干净的。”
“放那儿。”她指角落,“拿干净水,重新煎一剂清创汤。我开方子。”
她写好药方递过去。士兵接了,立刻去准备。
帐内只剩她和昏迷的霍骁。
烛火恢复了正常颜色,映着她的脸,轮廓分明。她坐在床边,一手搭在霍骁腕上,测着他脉搏的节奏。另一只手握着银簪,簪尖朝下,抵在掌心。
她在等。
等新药煎好,等霍骁醒来,等那个敢在军中动药的人露出马脚。
军医被带了出去,跪在帐外,没人敢求情。
帐内药香渐起,新药入罐,咕嘟作响。
她抬头看了眼烛台,刚才泼药的地方还留着一圈焦痕,边缘泛着淡淡的绿。
她记住了这个颜色。
也记住了这种手法——不杀人,只废人。慢,狠,无声无息。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亲卫。
“将军,药好了。”
她点头:“端进来。”
亲卫捧着药碗进来,双手奉上。
她接过,先凑近闻了闻。气味清淡,药性纯正,无杂味。
再用银簪搅一圈,簪身无变。
她吹了两下,试了试温度,才扶起霍骁,一手托他后颈,慢慢喂下。
药汁顺着他喉咙滑进去,有几滴从嘴角溢出,她用袖口擦掉。
喂完半碗,他呼吸更深了些,脸色略缓。
她把他放回去,盖好被子,自己没动,仍坐在床边。
“你要是敢死。”她低声说,“我拆了你家祖坟。”
弹幕轻轻刷过:【霍骁:我听见了,我不敢。】
她没笑,也没回应,只是伸手,把那碗剩下的药放在自己手边。
她要亲眼看着他把整碗喝完。
也要确保,接下来每一口药,都由她亲手把关。
帐外天光渐亮,风穿过营区,吹得旗幡猎猎响。
她坐得笔直,手搁在膝上,银簪还在手里,没收回去。
她知道,这一碗假伤药不是终点。
而是对方动手的第一步。
但她也清楚,从现在起,任何想靠药物瓦解他们的人,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亲卫在帐外低声禀报:“将军,药房查出三包夜合花,标签写着‘安神用’,但实际剂量超标五倍。”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要不要抓人?”
“不。”她说,“让他们继续送药。”
“啊?”
“让药房照常运作。”她声音平静,“但所有药,先送到我这儿。我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签字。”
亲卫顿了顿:“是。”
他退出去,帐门落下。
帐内只剩呼吸声和药罐余温。
她低头看霍骁,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臂:“别动,还没到时候。”
他果然没再动。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刚才握银簪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盯着那道印,很久。
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帐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斜线。
那线一点点移动,最终停在药碗边缘。
绿痕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