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死后第三年,老街的清晨。
渡阴堂的柜台后,如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林晓雨。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中正整理着一叠黄符。二十七岁的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淡淡的疲惫。
店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晓雨姐,早。”赵小军走进来,如今二十岁的他个头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但身形依然偏瘦,眼神中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早。”林晓雨抬头,“早餐在厨房,自己拿。”
“陈曦呢?”
“在后院做早课。”林晓雨放下手中的符纸,“她最近身体好了不少,医生说是个奇迹。”
三年前那场与赵元佑的决战,陈曦因为放血开启通道而元气大伤,医生都说她可能撑不过那个冬天。但不知为何,她硬是挺了过来,而且身体一天天好转。如今虽然还是比常人虚弱,但至少能正常生活了。
赵小军从厨房拿了两个包子,靠在柜台上边吃边说:“昨晚我又巡逻了一圈,老街的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说?”
“游魂越来越多了。”赵小军皱眉,“而且不只是老街的,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我昨晚在街口数了数,子时那会儿,游荡的魂魄至少有三十个,比一个月前多了近一倍。”
林晓雨沉默片刻:“地脉还没完全恢复。周大哥虽然用魂魄引爆界碑,重创了赵元佑的本体,但也对地脉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阴阳失衡会持续很长时间,游魂滞留只是表现之一。”
“但最近增加得太快了。”赵小军压低声音,“而且...有些游魂的状态很奇怪。他们好像...记得生前更多的事情,有的甚至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死因、还有未了的心愿。”
这确实不寻常。正常情况下,新死的魂魄会有一段迷茫期,记忆模糊,只有执念特别深的才会保留较清晰的意识。而现在,几乎每个游魂都有清晰的记忆。
“还有更奇怪的。”赵小军继续说,“昨晚我遇到一个游魂,是个老太太。她不但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还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林晓雨手中的笔一顿:“前世记忆?”
“嗯。她说她上辈子是个裁缝,在老街开了家裁缝铺,民国时期被土匪杀害。她说得很详细,连裁缝铺的位置、丈夫的名字、被杀的具体过程都说了。我查了老街的旧档案,确实有那么一家裁缝铺,民国时期店主被杀,案子一直没破。”
林晓雨的脸色凝重起来:“这是‘记忆回溯’现象...轮回秩序出问题了。”
“轮回秩序?”
“陈渡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林晓雨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人死后,魂魄进入阴司,经过审判,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然后进入轮回。这是正常的流程。但如果轮回秩序出现问题,孟婆汤的效果就会减弱,甚至失效,导致魂魄带着前世记忆投胎,或者像现在这样,游魂保留多世记忆。”
赵小军凑过来看笔记:“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笔记里说,可能的原因有几个:一是阴司出了问题,孟婆汤的配方或制作流程有误;二是人间有大规模的灵魂实验或邪术干扰了轮回;三是...”林晓雨顿了顿,“有强大的存在强行改变了轮回规则。”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赵元佑虽然本体被重创,但可能还没完全消亡。千年的邪物,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林晓雨抬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神色慌张。
“王婶?怎么了?”林晓雨认出来人是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
王婶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晓雨,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孙子...我孙子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林晓雨扶她坐下。
“我孙子壮壮,今年五岁,昨天从幼儿园回来就不对劲。”王婶抹着眼泪,“先是说胡话,说什么‘我不是壮壮,我叫小花’。然后晚上睡觉,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用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奶奶,我死得好冤啊’...”
林晓雨和赵小军同时一惊。
“王婶,壮壮现在在哪?”林晓雨问。
“在家,他爸妈陪着。”王婶抓住林晓雨的手,“晓雨,我知道你跟着陈师傅学过本事,你一定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壮壮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去看看。”林晓雨起身,对赵小军说,“你守店,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赵小军说,“如果是附身,我的镇魂铃可能有用。”
两人跟着王婶来到早点铺后面的住处。这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
壮壮的房间在二楼,此刻孩子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床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是壮壮的父母,两人都满脸憔悴。
“壮壮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一直没醒。”壮壮的父亲说,“我们想送医院,但王婶说可能是...中邪。”
林晓雨走到床边,开启阴眼。在她的视野中,壮壮的身体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而在灰雾中,隐约可见两个重叠的人影——一个是壮壮自己的魂魄,另一个是一个小女孩的虚影。
确实是附身,而且是“记忆附身”——不是恶灵强行占据身体,而是前世的记忆碎片进入了今生的魂魄中。
“怎么样?”王婶急切地问。
“不是恶灵附身。”林晓雨解释,“是壮壮的前世记忆觉醒了。他身体里有一个小女孩的记忆碎片,正在和他的今生记忆融合。”
“前世记忆?”壮壮的母亲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最近老街的轮回秩序出了问题,这种情况可能会越来越多。”林晓雨说,“我需要和那个小女孩的残魂沟通,了解情况,然后帮她把记忆碎片分离出来。”
她看向赵小军:“小军,帮我护法。我要用定魂幡进入壮壮的意识空间。”
赵小军点头,取出镇魂铃,站在房间角落,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晓雨在床边盘膝坐下,取出定魂幡。幡面展开,青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她闭上眼睛,意识顺着幡面的力量,进入壮壮的识海。
识海中是一片混沌。两个记忆在激烈冲突——一边是五岁男孩壮壮的记忆:幼儿园、玩具车、爸爸妈妈、奶奶做的包子...另一边是一个陌生小女孩的记忆:破旧的小屋、病床上的母亲、饥饿的滋味、还有...冰冷的河水。
林晓雨的意识化作人形,在这片混沌中行走。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蹲在记忆的角落里哭泣。
“你好。”林晓雨轻声说。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你...你是谁?”
“我叫林晓雨,是来帮你的。”林晓雨在她面前蹲下,“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花...我叫小花。”小女孩抽泣着,“我妈妈病了,我没钱买药,就去河边想抓鱼卖...然后掉下去了...好冷...水好冷...”
林晓雨心中一痛。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小花,你现在已经不在河里了。”她柔声说,“你死了很多年了,现在这个身体叫壮壮,是个五岁的男孩。你的记忆进入了壮壮的身体,这样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你愿意让我帮你离开吗?”
小花茫然地看着她:“离开...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林晓雨说,“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你妈妈也在那里等你。”
“真的吗?”小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小花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但是...走之前,我能和壮壮说声对不起吗?我不是故意占他的身体的...”
林晓雨点头:“可以。”
她引导着小花的意识,来到壮壮的主意识面前。那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小男孩形象,周围环绕着玩具和糖果的幻影。
“对不起...”小花对壮壮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好好的...”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淡化,记忆碎片从壮壮的识海中剥离。
林晓雨用定魂幡的力量包裹住这些碎片,带着它们退出识海。
现实中,她睁开眼睛,手中多了一团青色的光球——那是小花的记忆碎片。
床上,壮壮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奶奶...我饿了...”
“壮壮!”王婶喜极而泣,抱住孙子。
林晓雨站起身,对赵小军点点头,两人悄悄退出房间。
回到渡阴堂,林晓雨将那团记忆碎片放进一个特制的玉瓶中封存。
“这个怎么处理?”赵小军问。
“等晚上,我做法事送她去往生。”林晓雨说,“但是...小军,我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是说...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案例?”
“嗯。”林晓雨表情凝重,“轮回秩序紊乱,前世记忆觉醒会越来越普遍。如果只是像小花这样无害的记忆碎片还好,就怕...”
她话没说完,店门又被猛地推开。这次冲进来的是老街小学的张老师,林晓雨的同事。
“晓雨!不好了!”张老师脸色煞白,“学校里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三年级的李小明...他...他把同桌的王小虎捅伤了!”张老师声音颤抖,“用的是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捅在肚子上,流了好多血!现在两个孩子都送医院了!”
林晓雨和赵小军同时站起来。
“为什么?”林晓雨问,“两个孩子平时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问题就在这里!”张老师说,“李小明捅人后,不但不害怕,反而冷笑着说‘三十年了,终于报仇了’。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前世仇杀。
这个词同时浮现在林晓雨和赵小军脑海中。
“去医院。”林晓雨抓起背包,“小军,你跟我去。张老师,麻烦你照看一下店。”
两人匆匆赶往医院。路上,林晓雨给陈曦打了电话,让她也赶过去。
医院急诊室外,李小明被两个警察看着,但他表情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王小虎还在手术室抢救。
“小明,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一个警察问。
“当然知道。”李小明用稚嫩的童音说出成熟的话语,“三十年前,王铁柱抢了我的女人,还把我推到井里淹死。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他转世。这一刀,是我应得的。”
在场的警察和老师都听得毛骨悚然。
林晓雨走到李小明面前,开启阴眼。果然,在这个九岁男孩的身体里,也有两个重叠的魂魄——一个是李小明的,另一个是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虚影,那虚影眼中满是怨毒。
“你是谁?”林晓雨直接问那个男人的虚影。
李小明——或者说控制他身体的男人——转头看向林晓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能看见我?”
“我能看见。”林晓雨点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刘大柱,民国二十三年生,民国五十二年被王铁柱害死。”男人报出一串信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王铁柱转世。这是天意,让我报仇。”
“这不是天意,是轮回秩序出了问题。”林晓雨说,“你已经死了,该去你该去的地方。把身体还给李小明。”
“不可能!”刘大柱的情绪激动起来,“我等了三十年!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我要用这个身体,亲眼看着王铁柱死!”
李小明的手突然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小刀——应该是从警察那里偷的——刺向林晓雨。
赵小军眼疾手快,镇魂铃一摇。
“叮——”
清脆的铃声让刘大柱的动作一滞。林晓雨趁机抓住李小明的手腕,定魂幡的力量顺着接触点注入。
“啊!”刘大柱发出惨叫,“你...你是什么人?!”
“老街渡阴堂,林晓雨。”林晓雨一字一句地说,“专门处理你这种扰乱阴阳秩序的存在。现在,离开这个孩子的身体!”
她加大了定魂幡的力量。青色的光芒从她手中蔓延,将李小明整个身体包裹。
刘大柱的虚影在光芒中剧烈挣扎,但无法抵抗定魂幡的力量。最终,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从李小明的身体中被强行剥离。
李小明身体一软,晕了过去。林晓雨接住他,将他交给赶来的医生。
而刘大柱的魂魄化作一团黑气,在空中盘旋,想要逃走。
“哪里走!”赵小军镇魂铃再摇,锁魂链从袖中飞出,将黑气捆住。
林晓雨取出另一个玉瓶,将刘大柱的魂魄收进去。这个魂魄怨念太深,不能直接超度,需要先净化。
处理好这一切,两人才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这才一天,就发生了两起。”赵小军脸色难看,“如果继续下去...”
“必须想办法修复轮回秩序。”林晓雨说,“但这不是我们能做到的。需要...专业的人。”
她想到了陈渡笔记里提到的“阴司”。那是管理轮回的官方机构,如果轮回出了问题,阴司应该最清楚。
但活人怎么去阴司?陈渡笔记里只提了一句:渡阴人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行走阴阳两界,但具体方法没写。
“也许...”林晓雨突然想到什么,“陈曦的至阳之体,能打开阴阳通道?”
“太危险了。”赵小军反对,“三年前下井那一次,陈曦差点没命。现在她的身体刚好一点...”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林晓雨说,“如果不尽快修复轮回秩序,老街会越来越乱。前世仇杀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看向手术室的方向,王小虎还在抢救。
“我们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这时,陈曦赶到了医院。她听了情况后,沉默良久。
“我可以试试。”她最终说,“但我需要准备。至阳之体打开阴阳通道不是小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时候最合适?”赵小军问。
“中元节。”陈曦说,“还有一个月。那天阴气最盛,阴阳界限最薄弱,至阳之体能最有效地打开通道。”
“但中元节也是百鬼夜行的日子。”林晓雨皱眉,“风险很大。”
“没有风险更小的选择了。”陈曦说,“而且...我最近总做梦,梦见哥哥。他在梦里说,中元节那天,会有人来帮我们。”
“陈渡?”林晓雨和赵小军同时一惊。
“嗯。”陈曦点头,“哥哥说,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些‘朋友’,可以帮我们引路。但前提是,我们要能打开通道。”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那就定在中元节。”林晓雨做出决定,“这一个月,我们全力准备。小军,你负责调查老街还有多少类似的前世记忆觉醒案例。我研究陈渡的笔记,看看有没有关于阴司的更多信息。陈曦,你养好身体,准备打开通道。”
“好。”两人点头。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老街的路灯亮起,但今晚的街道格外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是神色慌张,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林晓雨看着老街的夜色,心中涌起一种预感: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而他们,必须在风暴彻底爆发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但再短,也要拼尽全力。
因为他们是老街的守护者。
这是陈渡和周琛用生命交给他们的责任。
夜深了,渡阴堂的灯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