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元节还有二十天。
渡阴堂内,林晓雨正在整理陈渡留下的古籍。这些书大多用古篆写就,晦涩难懂,她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能看懂六七成。但就是这六七成,已经让她对阴阳两界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
“《阴司律例》...《轮回考》...《魂魄论》...”她一本本翻阅,试图找到关于轮回紊乱的更多线索。
赵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色不太好看。
“晓雨姐,这个月的调查报告出来了。”他将纸放在柜台上,“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林晓雨放下古籍,拿起报告。这是一份关于老街及周边地区“异常事件”的统计,赵小军这半个月走访调查的结果。
报告显示,过去一个月,老街发生了二十七起“前世记忆觉醒”事件,其中五起导致了暴力冲突,两起重伤。周边三个街区也有类似情况,加起来超过五十起。
“还有更奇怪的。”赵小军指着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七个人说,他们收到了‘邀请函’。”
“邀请函?什么邀请函?”
“就是这个。”赵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质地特殊,入手冰凉,像是某种金属薄片。正面用暗红色的字写着:“往生会诚邀阁下参加首次集会,共商记忆永存大计。”背面是一个地址和日期——时间就是三天后,地址在城西的一栋废弃工厂。
“往生会...”林晓雨皱眉,“这就是陈渡笔记里提到的那个组织?他们真的出现了?”
陈渡的笔记中曾简要提及“往生会”——一个由前世记忆觉醒者组成的秘密组织,主张打破轮回规则,让所有人永生永世保留记忆。笔记里说,这个组织历史悠久,但一直处于地下状态,很少公开活动。
现在他们居然发邀请函了,这意味着什么?
“收到邀请函的都是什么人?”林晓雨问。
“我调查了其中三个。”赵小军说,“一个是退休的历史老师,自称记得自己民国时期是报社编辑;一个是开杂货店的中年妇女,说记得自己清朝时是绣娘;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谁?”
“李婆婆的侄女,李秀珍。”赵小军压低声音,“她说记得自己三十年前就死了,是被她丈夫害死的。可她明明还活着,今年才四十五岁。”
林晓雨心中一凛:“多重记忆冲突...她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人格分裂,甚至精神崩溃。”
“她已经有点不对劲了。”赵小军说,“我去找她时,她一会儿说自己是李秀珍,一会儿说自己是‘王翠花’——就是她说自己前世的名字。眼神也飘忽不定,像是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
林晓雨站起身:“带我去见她。另外,这张邀请函...我们得去看看这个‘往生会’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来到老街东头的一栋居民楼。李秀珍住在三楼,开门的是她女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满脸愁容。
“林老师,你们可来了。”女孩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妈她...越来越奇怪了。”
屋里,李秀珍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
“秀珍婶,我是晓雨,老街小学的老师。”林晓雨走近,开启阴眼。
在她的视野里,李秀珍的身体里确实有两个魂魄在纠缠——一个是她本人的,比较虚弱;另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妇女的虚影,怨气很重。
“王翠花?”林晓雨试探地问。
“你认识我?”李秀珍——或者说王翠花——的眼神更加警惕。
“我听说了你的事。”林晓雨在她对面坐下,“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入这具身体的吗?”
王翠花的眼神变得怨毒:“我怎么进来的?我是被这具身体的主人‘吸’进来的!三十年前,我被她丈夫害死,尸体埋在老槐树下。这些年我的魂魄一直困在那里,直到一个月前...突然有一股力量把我吸到了这里,进入了这个女人的身体。”
“一个月前...”林晓雨计算时间,正好是轮回紊乱开始加剧的时候。
“我不想来这里!”王翠花激动起来,“我要报仇!我要去找那个负心汉!可我现在困在这个身体里,哪里都去不了!”
“你说的负心汉...是李秀珍的丈夫?”
“就是他!张建国!”王翠花咬牙切齿,“当年他骗了我的钱,还把我推下井。我死了三十年,他倒好,娶了新老婆,生了孩子,过得舒舒服服!”
张建国?这个名字让林晓雨和赵小军同时一惊。三年前他们在老槐树下找到的铁盒子,就是张建国的遗物。他不是早在2005年就失踪了吗?怎么会是李秀珍的丈夫?
“秀珍婶的丈夫...不是叫张建军吗?”赵小军问。
“改了个字而已!”王翠花冷笑,“他以为改了名字就能瞒天过海?我化成灰都认得他!”
林晓雨心中疑窦丛生。如果王翠花说的是真的,那张建国当年可能没死,而是改名换姓,娶了李秀珍。但三年前他们找到的证据显示,张建国是被秦老害死的...
“王翠花,你说张建国害死你,有什么证据吗?”林晓雨问。
“证据?我的尸体就是证据!”王翠花激动地说,“就在老槐树下,往东三尺,深两米!你们去挖,一定能挖到!”
林晓雨和赵小军对视一眼。三年前他们挖过老槐树下,只找到了铁盒子,没发现尸体。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赵小军问。
“你们去挖就知道了!”王翠花说,“还有,张建国的左屁股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梅花。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现在的老婆都不知道!”
这个细节太具体了,不像编的。
林晓雨思考片刻,做出决定:“好,我们去验证。如果是真的,我们会帮你讨回公道。但在这之前,请你安静一点,不要伤害李秀珍的身体。她是无辜的。”
“只要你们帮我报仇,我什么都答应。”王翠花说。
林晓雨取出定魂幡,暂时将王翠花的魂魄安抚下来,让她陷入沉睡。李秀珍本人的意识重新占据身体,但显得很疲惫。
“林老师...我又‘犯病’了?”李秀珍虚弱地问。
“秀珍婶,你好好休息。我们会查清楚这件事的。”林晓雨安慰她。
离开李秀珍家,两人直接去了老槐树下。这次他们带了更专业的工具,按照王翠花说的位置开始挖掘。
挖到一米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但不是三年前那个铁盒子,而是一个麻袋。
麻袋已经腐烂,一碰就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女性的衣物,虽然破烂,但还能看出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头骨上有一个明显的裂痕,应该是致命伤。
“真的有人...”赵小军倒吸一口凉气。
林晓雨仔细检查白骨,在手指骨上发现了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王翠花”三个字。
“她没说谎。”林晓雨心情沉重,“三十年前,这里真的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小军问,“报警吗?”
“报警怎么说?说是一个鬼魂告诉我们的?”林晓雨苦笑,“先去找张建军——或者张建国——验证一下胎记的事。”
两人回到老街,打听张建军的下落。邻居说他三年前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做生意,具体去哪不知道。
“三年前...”林晓雨想起,那正是他们找到张建国铁盒子的时候,“难道他看到了我们挖出铁盒子,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跑了?”
“很有可能。”赵小军说,“如果他真是杀人犯,看到有人挖出当年的证据,肯定会害怕。”
线索到这里断了。但林晓雨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王翠花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吸”到李秀珍的身体里?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力量在推动?
回到渡阴堂,已经是傍晚。陈曦正在后院晾晒草药,看到两人回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
林晓雨将情况说了一遍。陈曦听完,若有所思。
“哥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情况,叫‘因果牵引’。”她说,“如果两个人之间有强烈的因果联系——比如深仇大恨——在轮回紊乱时,他们的魂魄可能会被强行拉近,甚至融合。王翠花和张建国之间就是这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小军问,“总不能真的去帮一个鬼魂杀人报仇吧?”
“当然不能。”林晓雨说,“但我们可以帮她超度,让她放下执念去往生。至于张建国...如果他还活着,应该由法律来审判。”
“但首先得找到他。”陈曦说,“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和‘往生会’有关。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公开活动,肯定有什么目的。”
“邀请函上的集会就在三天后。”林晓雨说,“我们去看看。”
三天后的夜晚,城西废弃工厂。
林晓雨、赵小军、陈曦三人提前半小时到达。工厂很大,已经废弃多年,窗户破碎,墙壁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集会地点在工厂的地下室。他们顺着指示牌找到入口,那里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把守,检查邀请函。
林晓雨出示了那张黑色卡片,守卫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复杂,像是藏着许多秘密。
会场前方有一个简易的讲台,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像个大学教授。他正在调试麦克风。
“那就是往生会的发起人,自称‘孟先生’。”旁边一个老太太低声对林晓雨说,“听说他记得自己十世轮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孟先生调试好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各位同修,欢迎来到往生会的首次公开集会。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困惑。今晚,我将为大家解答。”
会场安静下来。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真相。”孟先生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我们不是‘病人’,不是‘精神分裂’,我们是觉醒者。我们记得前世,是因为我们突破了轮回的枷锁,看到了真相。”
有人激动地鼓掌。
“轮回是什么?”孟先生继续说,“是枷锁,是牢笼!每一世都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这是何等的残忍!我们积累了知识、经验、感情,却要一次次被抹去,这是何等的浪费!”
“说得好!”下面有人喊。
“往生会的宗旨,就是要打破这个枷锁!”孟先生提高音量,“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记忆可以永存、智慧可以累积、灵魂可以不断进化的新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成长!”
这番演讲极具煽动性,不少听众眼睛发亮,显然被说动了。
但林晓雨听出了其中的问题。她举手提问:“孟先生,如果所有人都保留记忆,那新生儿怎么办?他们没有前世记忆,会不会被歧视?还有,如果记忆可以永存,那仇恨也会永存,这个世界会不会充满永无止境的复仇?”
孟先生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换上笑容:“这位同修问得很好。关于新生儿,我们会建立教育体系,帮助他们适应。关于仇恨...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在记忆永存的世界里,我们会建立更完善的仲裁机制,让恩怨得到公正的解决。”
“那怎么实现这个目标呢?”赵小军问。
“问得好。”孟先生微笑,“我们正在研究一种方法,可以稳定魂魄,防止记忆在轮回中丢失。这个方法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也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
“什么材料?”陈曦问。
孟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这位同修...你的体质很特殊啊。至阳之体,百年难遇。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助力。”
陈曦心中一凛。这个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体质。
“我只是好奇。”她镇定地说。
“材料的细节,暂时还不能公开。”孟先生转移话题,“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不久之后,我们就能让第一批志愿者实现‘记忆永存’。”
集会在一个小时后结束。孟先生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但邀请有兴趣的人留下联系方式,表示会进一步联系。
三人离开工厂,心情沉重。
“这个孟先生不简单。”林晓雨说,“他肯定知道更多关于轮回紊乱的内幕。”
“而且他对陈曦的体质很感兴趣。”赵小军担心地说,“我们要小心,他可能会打陈曦的主意。”
陈曦倒是不太担心:“我能保护自己。我更在意的是,他说的‘材料’是什么。会不会和最近频繁的前世记忆觉醒有关?”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回到渡阴堂时,已经接近子时。店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林晓雨捡起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阴司的标记,陈渡笔记里有记载。
她心中一紧,连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色的纸,纸上用银色的字写着:
“阳间行走林晓雨、赵小军、陈曦:
阴司侦测到轮回异常,源头指向老街区域。兹命尔等三日内查明异常原因,上报阴司。逾期不报,或隐瞒实情,将按《阴司律例》处置。
另:往生会乃违禁组织,速查其动向。
阴司第七殿判官,陆判”
信的最后,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确实是阴司的东西。
“阴司...真的找上门了。”赵小军声音发干。
“而且给了我们三天时间。”林晓雨苦笑,“问题是,我们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怎么上报?”
陈曦却若有所思:“哥的笔记里提到过陆判,说他是阴司里比较开明的判官之一,主张阴阳两界合作。他直接给我们下通牒,说明情况真的很紧急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小军问。
林晓雨看着手中的信,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阴司要我们查,那我们就好好查。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许,我们可以直接问阴司。”
“怎么问?”
“陈曦不是说,中元节可以用至阳之体打开阴阳通道吗?”林晓雨说,“我们提前试试。不一定要去阴司,只要能联系上陆判就行。”
“太冒险了。”赵小军反对,“中元节还有十几天,提前开通道,陈曦的身体可能撑不住。”
“我可以。”陈曦说,“这几个月我恢复得不错,开一次临时通道应该没问题。而且...我也想问问哥哥的事。他既然在那边,也许知道些什么。”
见两人坚持,赵小军也不再反对。
“那什么时候进行?”他问。
“明晚子时。”林晓雨做出决定,“在后院布阵。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话音未落,店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来?
林晓雨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晓雨姐,好久不见。”
林晓雨愣住了。这个声音...是周琛?
“周...周大哥?”她不敢相信。
“是我。”周琛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在下面混得还不错,陆判是我现在的上司。他让我告诉你们,明晚不用开通道了,太危险。他直接派个‘人’上来和你们谈。”
“派...派谁?”
“我啊。”周琛笑了,“不过我现在是鬼差了,样子可能有点不一样。明晚子时,老地方见。对了,帮我准备点香烛纸钱,下面虽然管饭,但好久没尝过人间的味道了。”
电话挂断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希望。
周琛还“活着”,而且成了鬼差。
也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明晚子时,老槐树下。
故人将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