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药罐还在案角冒着余温,赫连昭已经站在主帐中央。
她没换甲,玄色锁子甲上还沾着昨夜喂药时蹭到的药渍,银铃垂在发辫末端,一声未响。手边茶盏是亲卫刚送来的,热气浮着,她一口没碰。地图铺在长案上,边疆三城、北坡牧场、盐矿隘口,标得清清楚楚。霍骁没醒,但他昨夜断续念叨的“盐道三隘、马市七驿”,她一个字都没漏,连夜命人绘成图谱,又调了近三年边贸稽查底档,翻出所有盐引存根和报备文书。
她知道阿史那思摩今天会来。
也知道他不是来谈和的。
是来等消息的——等霍骁死不死,等镇北军乱不乱。
可她今早进帐时,亲卫低声禀报:“副将呼吸稳了,高热退了一度。”
她只点头,没回头。
现在,主帐门帘一掀,风带沙粒扫进来,阿史那思摩大步踏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腰间弯刀未卸,靴底踩得地面沙沙作响。他扫了一眼地图,嘴角微扬:“将军好早。”
“不早。”赫连昭抬眼,“你来得比我预想慢了半刻。”
阿史那思摩一愣,随即笑开:“我以为将军还要守着副将。”
“他睡他的。”她指尖轻点地图一角,“我办我的。”
她没请他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案前,像一杆立定的枪。霍骁的亲信站在侧后,低声道:“启禀将军,属下已按昨夜指令,将《盐马互市策》整理完毕。”
“念。”
亲信展开卷轴:“据边关三年稽查记录,我方缺马两千三百匹,匈奴缺盐四百担。北坡牧场广袤,水草丰沛,宜牧不宜耕;我方盐矿两处,一处在黑水峡,一处在风岭沟,年产量足供三军并外销两路商队。若以盐换马,一年一换,可免战事,保边境十年安宁。”
阿史那思摩脸色变了变:“你们要拿盐换我们的地?”
“不是地。”赫连昭终于开口,“是使用权。北坡牧场划出南三里为互市区,你们放马,我们晒盐。马归你们,盐归我们。若你们愿多让五里,我可加供铁锅、药材。”
“荒唐!”他猛拍案面,震得茶盏跳起,“北坡是祖地!岂能与人共享?”
“祖地?”她冷笑,“去年冬天,你们偷偷运了三百担青盐进关,走黑水渡口,报的是石炭,过的是免税道。这事,你们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她没动,只朝亲信一点头。
亲信立刻捧出一本账册,放在案上,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清晰,几处朱批被圈出,旁边贴着小条,写着“比对属实”“税吏密报印证”。
赫连昭伸出手指,指尖压在一行字上:“去年十一月十七,黑水渡口,三船货入关,申报‘石炭三千斤’,实载‘青盐三百担’。押船人姓乌,是你们单于亲卫队的旧部。这账,是你签的字,还是你父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帐内瞬间安静。
阿史那思摩盯着那行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否认,可那笔迹、那印章、那税吏的私戳,全都对得上。他更没想到,大梁这边竟连押船人的姓都挖出来了。
“你……”他声音压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她缓缓抬头,“你们今年春又试过一次,走西岭坡道,用羊皮裹盐,说是腌肉。可惜,羊皮太新,气味太冲,守卡的兵士一闻就报了案。你们的人当场被抓,供词我都看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你们缺盐,不是一天两天了。草原盐碱重,牛羊难活,战士常年吃不到净盐,体力差,伤口不易愈合。你们嘴上说不稀罕中原的东西,背地里却一趟趟偷运。可笑吗?”
阿史那思摩咬牙:“那是你们设卡太严!逼我们走偏道!”
“设卡严?”她反问,“你们光明正大来买不行吗?非得偷?非得骗?非得趁着我军有伤员、有内鬼的时候,派人往药里下夜合花,想把霍骁变成废人?”
“我没有!”他吼。
“有没有不重要。”她打断,“重要的是,我现在手里有证据。不止走私,还有投毒。只要我往朝廷一递,你们这次和谈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你们不仅想抢地,还想乱军心,毁主帅。你说,朝廷会不会派大军压境?”
他僵住。
帐外风声掠过旗杆,猎猎作响。
赫连昭没看他,只低头翻了一页账本,继续说:“三百担盐,折合市价,值八千两白银。你们偷逃的税款,够养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这笔账,我可以不报。条件很简单——北坡牧场南三里,划为互市区,五年为期,每年换马五百匹,我供盐一百担。若你们守约,我可逐年加供铁器、布匹、药材。若你们再犯,我不但上报朝廷,还会把这份账本,亲手送到你们单于面前。”
“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她抬眼,“这是交易。你带不带话,随便。但我告诉你,霍骁没死,药房的事我也查清了,幕后是谁,我心里有数。你们想靠拖时间、靠下毒、靠内应赢,门都没有。”
她合上账本,轻轻推到他面前:“你看清楚。这是底牌,也是最后通牒。你要谈,我们就按这个谈。你要走,我不拦。但下次来,我就不是给你看账本了,是直接发兵,占了北坡,晒我的盐。”
阿史那思摩死死盯着那本账,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也知道,一旦这账本传回单于耳中,他父亲会第一个砍了他的头来谢罪。
“你……”他声音干涩,“你怎么会查到这些?霍骁都快死了,你还顾得上翻旧档?”
“因为他没死。”她淡淡道,“也因为,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盐道不能断’。”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以为他倒下,我就乱了阵脚。可你们错了。他越倒下,我越清醒。你们每一步棋,我都看得见。包括你们那个在药房做事的老卒,是他侄子在边市替你们收赃盐——这人,我已经扣下了。”
阿史那思摩猛地抬头。
她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冷到底的平静:“所以,别跟我谈虚的。要和,就按我说的来。要战,我也奉陪。但别再来这套假仁假义的和谈把戏。我不吃这一套。”
帐内没人说话。
亲卫站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钉。
阿史那思摩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想走,可脚像生了根。他想骂,可一句也说不出。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底。
赫连昭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她咽下,放下杯,声音依旧平稳:“你考虑多久,随便。但我只等一炷香。香尽之前不答复,我就当你们拒绝,即刻下令封锁全部边道,停供一切物资。盐、铁、药,全断。”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一条红线:“这条是盐道,从黑水峡到风岭沟,全长一百二十里。三天后,第一支运盐队出发。你要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接洽。”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站着,背影笔直如枪。
阿史那思摩盯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呼吸沉重。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纸页散开,墨字朝天。
“你赢了!”他咬牙切齿,“这一局,你赢了!”
赫连昭没回头。
亲卫上前一步,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只说了一句:“捡起来。脏了不好看。”
亲信立刻俯身,一页页拾起,整整齐齐放回案上。
阿史那思摩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答应你。北坡南三里,五年为期。换马换盐,不得违约。”
“好。”她终于转身,“那你现在,签契书。”
“现在?”
“不然呢?”她看着他,“你以为,我会让你回去再反悔?”
亲信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契书,铺在案上。羊皮纸,红泥印,条款清晰。
阿史那思摩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把刀。
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刀,割破手指,按在落款处。
血印按下,鲜红刺目。
赫连昭拿起另一支笔,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划破纸背。
契书合上,交由双方亲信收执。
她这才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淡,却锋利如刃:“欢迎来到互市时代,王子殿下。”
帐外阳光正烈,照在主帐门楣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
帐内,地图未收,账本摊开,茶盏热气将散未散。
阿史那思摩站在原地,弯刀未出鞘,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赫连昭端坐帅位,素手按在账本上,玄甲未卸,银铃静垂。
无人离席。谈判未散。空气凝滞如冰。
这时,亲卫匆匆入帐,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将军,边关急报,刚到的。”
她接过,未拆。
指尖压在火漆封口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