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摔在枯叶堆里,像一袋被扔下驴车的陈年干草。他没动,也不打算立刻动。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过几遍,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后颈那道旧伤又开始发麻,右臂软得抬都抬不起来。耳朵边上空落落的,风一吹,疼得直抽筋。
他知道那是耳坠没了。
那枚铜钱耳坠是他娘留下的最后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可他戴了十几年,睡觉都不摘。现在没了,就像脸上少了一块皮,心里头也跟着缺了一角。
他喘了口气,手往胸口摸去。小塔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像个不肯睡熟的婴儿。他又探进怀里,指尖碰到硬物——半块玉珏,边角还带着裂痕,符文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裴青崖……”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人真是麻烦,自己快散架了,倒还有心思推我一把。”
他记得那一推,力道大得离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砸进石壁里。他也记得裴青崖站在原地的样子,左脸金纹裂开,金色血往下淌,右臂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墙。那人靠在断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没时间回头想这些。
因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咚——”
短促、清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紧接着,一条巷口亮起了灯。
昏黄的纸灯笼,挂在一根歪斜的竹竿上,风吹得它左右晃荡。灯笼上写着一个“鬼”字,墨迹斑驳,像是用血画的。
陈九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撑起身子,左手拄着剩下那根货郎棒,慢慢从枯叶堆里爬出来。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他咬牙,把棒子插进土里当拐杖,一步步往前挪。
每走一步,肺里就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喘。脚底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但他没停。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最懂一件事:疼是活人的证明,只要还能疼,就说明还没死透。
巷子不长,也就百来步,可他走得比卖一趟全城的针线还费劲。越靠近灯笼,空气就越沉,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檀香,闻着像是庙会烧剩的香灰掺了湿棉絮。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缝里长着绿苔,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狗啃泥。
他走到巷口,终于看清了门框。
没有门。
只有一道低矮的拱形缺口,像是从山体里凿出来的。两侧站着两个黑甲守卫,盔甲漆黑发亮,连缝隙都涂成墨色,手里握的长枪枪尖朝下,交叉拦着路。
两人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
陈九停下脚步,离他们还有五步远。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开口,声音闷在头盔里,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
陈九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麻短褐沾满泥灰,绑腿开了线,褡裢歪在腰后,活脱脱一个逃荒的货郎。这种地方,穿成这样,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流民打出去。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察幽司见习令牌。
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察幽”二字,背面是编号。这玩意儿本来没多大分量,可在察幽司地界,多少能顶点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令牌举到胸前。
“奉命查案。”他说,嗓音虽哑,但一字一顿,清楚得很。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
右边那个冷笑一声:“察幽司?那你报个名字。”
“陈九。”
“职位?”
“见习。”
“上级是谁?”
“裴首领。”陈九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令牌,是他给的。”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两个守卫的眼神同时凝了一下。尤其是左边那个,原本懒散的目光猛地盯住他,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裴首领给的?”那人重复一遍,语气缓了些。
“嗯。”陈九点头,手没放下,“他让我来找人,事情紧急,耽误不得。”
沉默了几秒。
左边守卫缓缓抬起手,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收回长枪,分开站到两侧。
“进去吧。”左边那人说,“别乱看,别乱问,别惹事。鬼市规矩,违者当场处置,不讲情面。”
陈九收起令牌,拄着货郎棒,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
脚底踏上青石街的瞬间,他听见身后“咔”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机关合拢。回头一看,拱形缺口还在,可刚才那盏写“鬼”字的灯笼,已经灭了。
巷外的夜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雾。街道两旁的店铺挨得很密,门板老旧,招牌歪斜,有的挂着药幌,有的悬着布幡,还有的干脆就是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换命”两个字。
街上有人。
不多,三三两两,穿着各色古怪衣裳,走路悄无声息。没人说话,也没人看他。一个挑担的老汉从旁边经过,箩筐里装着几只红蜡烛,烛芯竟然是黑色的。另一个披斗篷的女人走过,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半截断指,边走边往嘴里塞。
陈九没多看。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盯人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他站在原地,略作喘息。胸口的小塔还在发烫,热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像是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舒服。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
空荡荡的。
“倒霉。”他低声骂了一句,“先是被阵法吞了耳坠,现在又一个人闯鬼市。我这是倒了哪辈子的血霉,非得跟这些阴间买卖打交道?”
可骂归骂,脚没停。
他记得裴青崖的话:“去鬼市,找曹福。”
虽然这太监他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但既然裴青崖让他去找,那就一定得找到。至于怎么找……他抬头看了看街边的招牌。
药铺、当铺、棺材行、纸扎店。
都不是好惹的地儿。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半块玉珏。那东西在夜里发光,说不定能当个引路的玩意儿。他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
符文微亮,光却不往外散,反而往他手指缝里钻,像是在感应什么方向。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还挺机灵,知道这时候该干活。”
他顺着光指引的方向,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面越来越窄,店铺也越来越破。终于,在一条岔巷口,他看见一块歪斜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九指堂”。
门没关,里面透出一点橘黄的光。
陈九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青石街空荡荡的,雾气弥漫,刚才那些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