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八月初一巳时
赊出:断念刀一把(暂付明判官)
谶语:兄弟阋墙骨肉残,螳螂捕蝉黄雀观
应验:……
报酬:……
备注:身处判官兄弟相争之局,如履薄冰。断念刀已付,仅余了因果刀在手。七娘迷雾将起,三娘迷魂待发。此间凶险更胜刀冢,当伺机而动,破局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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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判官在前引路,穿过宫殿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墙壁上绘着诡异的壁画:有百鬼夜行,有十八层地狱,有判官审鬼,也有无数魂魄在火焰中挣扎。壁画在火把的光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陈三更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了因果刀的刀柄上。孟七娘和三娘一左一右,三人交换着警惕的眼神。
“陆明大人,”陈三更突然开口,“您和您弟弟,是因为什么反目的?”
明判官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权力。还能是什么?我们一同建立酆都城时约定共同统治,但他野心太大,想要更多。三百年来,他不断蚕食我的势力,安插眼线,甚至想杀了我取而代之。”
“三百年前?”陈三更心中一动,“你们活了这么久?”
“修炼到我们这个境界,寿命已经不是问题。”明判官说,“但永生也带来了新的痛苦——无尽的孤独和争斗。陆暗就是受不了这种痛苦,才变得疯狂。他想炼成‘忘情诀’,忘记一切情感,成为真正的‘神’。”
“忘情诀需要孟婆后人的眼泪?”
“对。”明判官看了孟七娘一眼,“孟婆后人的眼泪是世间最能洗净情感之物。但光有眼泪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半阴之体’的心脏。用那颗心脏做药引,才能将眼泪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陈三更心头一凛。
原来判官要的不仅是孟七娘的眼泪,还有他的心脏。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兄弟俩的目标就是我?”
“不,只有陆暗想要你的心脏。”明判官说,“我想要的,是你这把刀——了因果刀。它能斩断因果,也能斩断我与陆暗之间的‘孪生羁绊’。只要斩断羁绊,我就能彻底摆脱他,甚至杀了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三更:“我们其实可以合作。你帮我杀了陆暗,我帮你解开因果锁,放了你陈家先祖。至于孟婆后人的眼泪,我们可以找别的替代品,不一定非要她的。”
这话听起来很合理。
但陈三更知道,不能全信。
“我要先见到陆暗。”他说。
“马上就到了。”明判官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血池,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血池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奄奄一息。
血池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
他和明判官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明判官威严冷酷,而这个人却给人一种温和儒雅的感觉。他正在看书,一本很厚的古籍。
“陆暗。”明判官开口。
白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明判官相同的脸,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哥哥,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还带了客人。”
陈三更惊讶地发现,陆暗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腹部发出来的——是腹语术。
“这就是你要的陈家第七代。”明判官说,“我给你带来了,把‘养魂玉’给我。”
陆暗笑了:“哥哥,你还是这么急躁。养魂玉我当然会给,但你要先证明你的诚意——杀了他。”
他指向陈三更。
明判官皱眉:“我们说好的,我带来人,你给我玉。”
“我说的是‘带来’,没说‘活着带来’。”陆暗合上书,“哥哥,你不懂吗?我要的不仅是半阴之体,更是他的‘绝望’。只有在最深的绝望中死去,他的心脏才会充满最纯净的‘怨气’,这才是炼制忘情诀的最佳药引。”
陈三更听明白了。
陆暗要的不是简单的杀人取心,而是要折磨他,让他绝望而死。
好狠毒。
“陆暗,你耍我?”明判官声音转冷。
“耍你?不,我只是比你更谨慎。”陆暗站起身,“哥哥,我们斗了三百年,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今天你带他来,无非是想借他的手杀我。但可惜……”
他拍了拍手。
大厅四周的阴影里,突然走出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陈三更认得——是在刀祭中见过的那三个黑衣人的同伙,百鬼窟的杀手。
“你早就知道了?”明判官脸色难看。
“当然。”陆暗微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包括你暗中培养陈三更,包括你让他去刀冢取刀,包括你今天带他来这里。哥哥,你还是那么天真,以为能瞒过我?”
明判官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断念刀上。
但陆暗更快。
他伸手一指,血池中的血水突然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血龙,扑向明判官。
明判官拔刀斩去,断念刀斩中血龙,血龙溃散,但溅出的血水滴在他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断念刀对我没用。”陆暗说,“我的血龙没有思想,没有记忆,你斩不断。”
他再次挥手,九根石柱上的囚犯突然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
“醒来吧,我的血奴。”陆暗轻声说。
囚犯们挣断绳索,跳下石柱,朝明判官围拢过去。他们虽然伤痕累累,但动作敏捷,眼神疯狂。
明判官被围攻,陷入苦战。
陈三更看向孟七娘和三娘,使了个眼色。
是时候了。
孟七娘捏碎袖中的药丸,白色的雾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迅速扩散。这是忘川迷雾,能遮蔽视线,干扰感知。
三娘则悄悄靠近大厅边缘的火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撒进火焰。
粉末燃烧,释放出淡淡的香气。
那是迷魂散,吸入后会让人神志不清。
陆暗察觉到异常,皱眉:“小把戏。”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大厅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试图吹散迷雾。
但忘川迷雾不是普通的雾,而是孟婆血脉催动的法术,风吹不散。
与此同时,迷魂散的香气开始起作用。
离火把最近的几个百鬼窟杀手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钝。
“动手!”陈三更低喝。
他拔出了因果刀,冲向陆暗。
陆暗不躲不避,只是微笑。
陈三更一刀斩下,但刀锋在距离陆暗三尺处被挡住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了因果刀虽强,但你的修为太弱。”陆暗摇头,“斩不断我的‘因果壁’。”
陈三更咬牙,再次挥刀。
这一次,他动用了全部灵力,甚至透支了部分生命力。
刀身上的金光暴涨。
“给我——破!”
“咔嚓!”
屏障出现裂纹。
陆暗脸色微变:“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陈三更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动弹不得。
“半阴之体,确实不凡。”陆暗说,“可惜,你遇到了我。”
他慢慢走近,伸手抓向陈三更的心脏。
但就在这时,一道刀光闪过。
是明判官。
他摆脱了血奴的围攻,一刀斩向陆暗的后背。
陆暗不得不转身应对。
兄弟俩战在一起。
断念刀与血龙碰撞,陆暗的血色法术与陆明的黑色刀光交织,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陈三更趁机挣脱束缚,退到孟七娘身边。
“现在怎么办?”孟七娘问。
“让他们打。”陈三更说,“等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三娘也退过来,脸色苍白:“迷魂散对陆暗没用,他修为太高了。”
陈三更看向战场。
明暗两判官的实力相当,打得难分难解。但明判官有断念刀,略占上风。陆暗的血龙不断被斩断,但他似乎并不着急。
“他在拖延时间。”陈三更突然明白,“他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大厅的地面突然裂开。
从裂缝中,爬出无数白骨。
这些白骨不是普通的骷髅,而是穿着古老盔甲的士兵。他们手持锈迹斑斑的刀剑,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
“阴兵……”三娘惊呼,“他唤醒了地下的阴兵!”
陆暗大笑:“哥哥,你以为我这几百年都在干什么?我早就把酆都城地下的古战场炼成了我的兵营。今天,就让这些阴兵陪你玩玩吧。”
成千上万的阴兵从裂缝中爬出,将整个大厅填满。
明判官脸色大变:“你疯了!唤醒这么多阴兵,整个酆都城都会崩塌!”
“崩塌就崩塌。”陆暗冷笑,“等我练成忘情诀,成就真神,还要这酆都城做什么?”
阴兵开始无差别攻击。
不仅攻击明判官,也攻击陈三更他们,甚至攻击百鬼窟的杀手。
大厅里陷入混战。
陈三更挥刀斩杀几个冲过来的阴兵,但阴兵太多,杀之不尽。孟七娘用迷雾护住三人,但迷雾在快速消耗。
“必须阻止陆暗!”陈三更说,“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怎么阻止?”三娘问,“他太强了。”
陈三更看向手中的了因果刀。
他想起账簿上的记载:了因果刀能斩断一切因果联系。
陆暗与这些阴兵之间,肯定有因果联系——是他唤醒了它们,控制了它们。
如果能斩断这个联系……
但代价呢?
斩断如此强大的因果,至少要消耗二十年寿命。
他现在只剩不到七年寿命(因果锁还剩六天爆发),再减二十年,可能当场就会死。
可是不斩,大家都会死。
陈三更咬咬牙,做了决定。
“七娘,帮我护法。三娘,你去找养魂玉——陆暗身上肯定有。”
“你要做什么?”孟七娘担忧地问。
“斩断因果。”
陈三更盘膝坐下,双手握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你要用‘心血为引’?”孟七娘脸色煞白,“不行!那样你会死的!”
“不一定会死。”陈三更说,“半阴之体有很强的生命力,也许能撑住。”
“可是……”
“没有时间了。”陈三更看着越来越近的阴兵大军,“七娘,相信我。”
孟七娘眼泪流下来,但最终点头:“好……我信你。”
她咬破手腕,让血流在地上,画出一个血色的防护圈。
“以孟婆血脉为誓,护此圈内,万邪不侵!”
血圈发出红光,阴兵碰到红光,如同撞上墙壁,无法进入。
三娘则趁乱冲向陆暗——他正在专心操控阴兵,没注意到她。
陈三更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他能感觉到,了因果刀在颤抖,在渴望。
这把刀生来就是为了斩断因果,而眼前如此庞大的因果网,对它来说是最好的“食物”。
“来吧。”陈三更轻声说,“让我们一起,斩断这不该存在的因果。”
他将刀尖刺入胸口。
不深,只入半寸。
但足够了。
心血顺着刀身流淌,染红了金色的刀身。
了因果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金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陆暗脸色大变:“你疯了?!用生命力催动了因果刀,你会魂飞魄散的!”
陈三更不理他。
他感受着生命力从伤口流出,注入刀中。刀越来越亮,光芒越来越刺眼。
他能“看见”了。
看见陆暗与阴兵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像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陆暗身上伸出,连接着每一个阴兵。
他要斩断的,就是这些线。
“斩!”
他挥刀。
不是向前斩,而是向上斩。
刀光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向上攀升,触及大厅的顶部,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落在一根因果线上。
“嗤嗤嗤……”
因果线一根根断裂。
阴兵们停下动作,茫然地站在原地。眼中的鬼火开始熄灭,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堆堆白骨。
陆暗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
他与阴兵的联系被强行斩断,受到了反噬。
“你……你竟敢……”他怒视陈三更。
但陈三更已经倒下了。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整个头部,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这一斩,消耗了他几乎全部的生命力。
现在,他只剩最后一口气。
“三更!”孟七娘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娘趁机冲到陆暗面前,从他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正是养魂玉。
“拿到了!”她喊道。
陆暗想抢,但受伤太重,动作迟缓。
明判官抓住机会,一刀刺入陆暗的后心。
断念刀穿透胸膛。
陆暗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哥哥……你……”
“对不起,弟弟。”明判官声音沙哑,“但你必须死。”
他转动刀柄,搅碎了陆暗的心脏。
陆暗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倒下。
死了。
统治酆都城三百年的暗判官,死了。
明判官拔出刀,看着弟弟的尸体,眼神复杂。
有悲伤,有解脱,也有……一丝快意。
三百年的争斗,终于结束了。
他走向陈三更。
孟七娘警惕地护在前面:“你想干什么?”
“救他。”明判官说,“他帮我杀了陆暗,我会履行承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金色的丹药:“这是‘续命丹’,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但要彻底救他,需要解开因果锁,那需要时间。”
他将丹药塞进陈三更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陈三更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但他还没醒。
“带他跟我来。”明判官说,“去我的炼丹房,那里有解因果锁的工具。”
孟七娘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怀里的陈三更,最终点头。
三娘扶着孟七娘,明判官在前面带路,四人离开大厅,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布满药柜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丹炉,炉火正旺,散发着药香。
明判官让孟七娘把陈三更放在一张石床上,然后开始准备。
他从药柜里取出各种药材,研磨、调配,动作熟练。
“因果锁是陆暗的独门秘术,需要特殊的‘解药’才能解开。”他一边忙一边说,“这解药需要三种主材:孟婆后人的眼泪、半阴之体的心血、以及……亲兄弟的心头血。”
他看了陆暗的尸体一眼:“现在材料齐了。”
孟七娘脸色一变:“你要用陆暗的心头血?”
“不然呢?”明判官冷笑,“这是他种下的因,自然要用他的血来解。很公平。”
他走到陆暗尸体前,用刀剖开胸膛,取出一小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头血。
然后看向孟七娘:“你的眼泪。”
孟七娘咬牙,摘下蒙眼的黑布。
她的眼睛很美,但此刻充满悲伤。她看着昏迷的陈三更,眼泪无声滑落。
明判官用玉碗接住,眼泪在碗中凝结成晶莹的珠子。
最后,他走到陈三更面前,用刀尖在他胸口轻轻一划,取了几滴心血。
三样材料齐备。
明判官将它们倒入丹炉,加入各种辅助药材,开始炼制。
炉火熊熊,药香越来越浓。
一个时辰后,丹炉开启。
里面只有一颗丹药,通体透明,像水晶一样,中间有一道红色的细线。
“这就是‘解因果丹’。”明判官说,“给他服下,一个时辰后,因果锁自解。”
孟七娘接过丹药,小心地喂陈三更服下。
丹药入腹,陈三更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能感觉到,丹田处那个阴冷的“锁”在松动,在瓦解。
有效。
明判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了,因果锁解了,你们可以走了。”他说,“带着养魂玉,去救你们陈家的先祖吧。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孟七娘看着他:“你会遵守承诺,放了所有陈家人吗?”
“会。”明判官点头,“我陆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你们救了,就赶紧离开酆都城,永远别再回来。”
孟七娘和三娘扶着陈三更,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明判官突然说:“等等。”
“还有什么事?”
明判官从怀里掏出一本古书,扔给孟七娘:“这是《忘情诀》的副本,陆暗留下的。虽然我不建议你们修炼,但里面有些法术也许对你们有用。就当是……额外的报酬吧。”
孟七娘接过书,道了声谢,然后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明判官一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笑了。
笑得很诡异。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机关。
墙壁移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陆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哥哥,戏演完了?”这人开口,声音温和。
“演完了。”明判官说,“陈三更中了‘假因果锁’,服了‘假解药’,现在他的半阴之体已经被激活到极致,正是炼制忘情诀的最佳状态。孟婆后人的眼泪也拿到了,养魂玉也在他们手里。等他们救出所有陈家人,我们就可以一网打尽,用四十九个陈家魂魄,加上半阴之体的心脏和孟婆眼泪,炼成真正的‘忘情丹’。”
“那本书呢?”密室里的“陆暗”问。
“给他们了。”明判官笑了,“那本书里被我做了手脚,修炼到一定程度会走火入魔,成为我们的傀儡。到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兄弟俩相视而笑。
原来,一切都是局。
明判官和暗判官根本没有反目,他们一直在演戏。
演给陈三更看,演给所有人看。
真正的目的,是让陈三更在“绝境”中激活半阴之体的全部潜力,然后一网打尽。
现在,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等他们救出所有魂魄,就是收网的时候。”明判官说,“弟弟,再耐心等几天。”
“好。”密室里的陆暗点头,“三百年的谋划,终于要成功了。”
门外,孟七娘他们还不知道真相。
他们以为危机解除了,因果锁解开了,可以救出所有先祖了。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