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老槐树下，月光惨白如霜。

林晓雨、赵小军、陈曦三人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们在树下摆好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老酒、几碟小菜——都是周琛生前爱吃的。

“周大哥真的会来吗？”赵小军紧张地环顾四周，手里的镇魂铃微微发颤。

“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林晓雨声音平静，但握紧定魂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陈曦站在两人中间，体表泛着淡淡的金光。她的至阳之体如今已能自如控制，即使在这阴气最重的子时，也能保持阳气内敛，不惊扰周围的游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烛燃烧过半，老酒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就在赵小军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时，老槐树下突然起了一阵阴风。

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的寒意。树叶沙沙作响，树影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紧接着，树下的地面开始渗出淡淡的黑雾。雾气缓缓上升，在空中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那人形起初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但随着雾气越来越浓，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是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青铜腰牌，面容...正是周琛。

只是他看起来和生前不太一样了。皮肤苍白如纸，眼睛是深邃的黑色，没有瞳孔，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最显眼的是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不是普通的灯笼，灯笼骨是白骨制成，灯罩是人皮，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周大哥...”林晓雨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晓雨，小军，陈曦。”周琛开口，声音依然熟悉，但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久不见。”

他提着灯笼走近，幽绿的光照亮了三人的脸。近距离看，更能看出他身上的变化——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像是脱胎换骨，或者说...死而复生。

“周大哥，你真的...在阴司当差？”赵小军小心翼翼地问。

周琛点点头，指了指腰间的青铜牌：“第七殿鬼差，编号三七九。专门负责老街这片区域，算是个‘片区负责人’。”

他说话时嘴角微翘，像是觉得这个头衔很有趣。

“坐吧。”周琛率先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灯笼放在脚边，“陆判只给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得抓紧。”

三人连忙在他对面坐下。

“先说正事。”周琛的表情严肃起来，“轮回紊乱的事，阴司已经察觉了。但问题比你们想象的更严重——这不只是老街的问题，是整个阳间的问题。而且，根源可能就在阴司内部。”

“阴司内部？”林晓雨惊讶。

“嗯。”周琛点头，“三个月前，轮回殿的‘孟婆汤’生产线突然出了问题。负责熬汤的孟婆三号——这是她的工号——发现汤的效果在减弱。一开始以为是配方问题，后来排查发现，是‘忘川水’被污染了。”

忘川水，阴司特有的一条河流，是孟婆汤的主要原料之一。传说喝了孟婆汤就会忘记前世，其实是因为汤里加入了忘川水。

“被什么污染了？”陈曦问。

“不清楚。”周琛摇头，“阴司派了调查组，但查了两个月也没结果。忘川水的源头在轮回殿深处，那里是禁区，连一般的鬼差都进不去。唯一知道的是，污染源可能和千年前的一件事有关。”

“什么事？”

“千年前，有一个判官因为私情，试图修改轮回规则。”周琛压低声音，“他想让自己的爱人带着记忆投胎，两人再续前缘。事情败露后，他被镇压在忘川之下，永世不得超生。但传说他死前立下诅咒，说千年后要让所有魂魄都记住前世，让轮回彻底崩坏。”

林晓雨心中一凛：“那个判官...叫什么名字？”

“姓陆。”周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陆判的‘陆’。”

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陆判？就是给我们写信的那个陆判？”赵小军震惊，“他不是你的上司吗？”

“是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周琛解释，“阴司有十殿，每殿都有判官。那个千年前的判官是第三殿的，叫陆明。现在的陆判是第七殿的，叫陆清，两人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件事在阴司是个禁忌，很少有人提起。”

“那轮回紊乱...真的和那个诅咒有关？”林晓雨问。

“可能有关，但应该不是全部。”周琛说，“陆明的诅咒只是个传说，而且已经过去千年了。阴司内部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在搞破坏，而且这个人对阴司很了解，很可能是内部人员。”

他顿了顿：“陆判派我上来，一方面是让你们调查老街的情况，另一方面...是想请你们帮忙。”

“我们能帮什么忙？”陈曦不解，“我们只是阳间的普通人。”

“不，你们不普通。”周琛笑了，“晓雨继承了你师父的渡阴人衣钵，小军是罕见的阴魂体，陈曦是至阳之体。更重要的是，你们是老街的守护者，对这里的情况最了解。陆判怀疑，轮回紊乱的‘试验场’就在老街。”

“试验场？”

“对。”周琛表情凝重，“有人在用老街做实验，测试某种能干扰轮回的方法。如果成功，就会推广到整个阳间。而往生会...可能就是实验的执行者。”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往生会的野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林晓雨问。

“两件事。”周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调查往生会，弄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和方法。第二，保护好老街，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阴司不能直接干预吗？”赵小军问。

“能，但有规则限制。”周琛解释，“阳间的事，阴司不能过度干涉，否则会打破阴阳平衡。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阳间有人大规模破坏轮回，阴司才能派大队人马上来。现在的情况，还处在‘调查阶段’。”

他从怀中掏出三块黑色的木牌，递给三人：“这是阴司的临时通行令。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捏碎木牌，我会立刻赶来。但只能用一次，所以要慎重。”

三人接过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还有这个。”周琛又取出一个卷轴，“这是陆判给你们的‘调查令’，授权你们在必要时可以进入一些‘特殊场所’。比如...往生会的秘密据点。”

林晓雨展开卷轴，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一份公文，盖着第七殿的印章。有了这个，他们调查往生会就名正言顺了。

“时间不多了。”周琛看了看天色，“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关于陈渡。”

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陈渡他...在下面过得怎么样？”陈曦急切地问。

周琛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不在阴司。”

“什么？”三人同时惊呼。

“三年前，陈渡引爆渡阴人传承雕像，魂魄本该彻底消散。”周琛缓缓说，“但他体质特殊，是阴阳同体，魂魄异常坚韧。爆炸发生时，他的一缕残魂被卷入了阴阳夹缝中，既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处于一种...特殊状态。”

“那他现在在哪？”林晓雨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周琛摇头，“陆判动用了很多关系查找，但都找不到。阴阳夹缝是个混乱的空间，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他可能被困在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陈曦眼眶瞬间红了：“不会的...哥哥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但也有好消息。”周琛安慰她，“陈渡的师父张天师，你们还记得吗？他的真身虽然和赵元佑一起被封印了，但还有一缕残魂在阴司任职。他说，阴阳同体没那么容易彻底消亡。陈渡很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暂时找不到。”

这个说法给了三人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担忧。

“那我们要怎么找他？”赵小军问。

“先解决轮回紊乱的问题。”周琛说，“陆判推测，轮回紊乱和阴阳夹缝可能有某种联系。如果能把轮回修复，说不定能找到通往夹缝的入口。”

他站起身，提着灯笼：“时间到了，我得走了。记住我说的话，小心往生会，保护好老街。还有...保重自己。”

“周大哥！”林晓雨叫住他，“你...还能回来吗？”

周琛回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是鬼差，以后会经常在这片区域巡逻。我们还会见面的。不过下次，可能就不是在这种私下场合了。”

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如同水墨画被水浸湿，边缘渐渐模糊。

“对了。”在完全消失前，他又想起什么，“老槐树下那具女尸的案子，阴司已经备案了。张建国——或者说张建军——的下落，阴司也在查。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话音落下，人影彻底消失。只有那盏白骨灯笼还在地上，燃烧了几秒钟后，也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树下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三人手中的木牌和卷轴证明，那不是梦。

“周大哥成了鬼差...”赵小军喃喃道，“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但这对我们是好事。”林晓雨收起卷轴，“至少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了。阴司在背后支持我们，调查往生会会容易很多。”

陈曦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调查往生会的秘密据点。”林晓雨做出决定，“周大哥说卷轴能让我们进入特殊场所，那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明天就去那个废弃工厂，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可是那里已经集会过了，还会有东西留下吗？”赵小军怀疑。

“集会只是表面。”林晓雨分析，“孟先生那种人，不会把所有秘密都放在明面上。废弃工厂肯定只是临时场所，他们一定有更隐蔽的据点。我们去了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三人商议妥当，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陈曦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老槐树的树干。

“怎么了？”林晓雨问。

“树上...有字。”陈曦指着树干。

两人凑近一看，果然，树干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血字，像是用指尖蘸血写成的：

“张建国在城南旧货市场，化名刘老三。”

血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赵小军惊讶，“谁写的？”

林晓雨仔细检查树干，没有发现任何指纹或痕迹。血字像是直接从树皮里渗出来的。

“可能是王翠花。”她猜测，“她的尸体在这里埋了三十年，魂魄和这棵树有某种联系。知道张建国的下落不奇怪。”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陈曦问。

“当然。”林晓雨眼神坚定，“这是条人命案，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而且...这也是我们作为老街守护者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三人直奔城南旧货市场。

市场很大，分好几个区，卖什么的都有。他们打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刘老三”的摊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正低头修理一台旧收音机。他左屁股的位置确实微微隆起，像是有一块胎记。

“刘老板？”林晓雨上前打招呼。

男人抬起头，看到三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老街来的，想打听个人。”林晓雨盯着他的眼睛，“张建国，您认识吗？”

男人的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但动作明显僵硬。

“不...不认识。”他声音有些发干。

“真的不认识？”赵小军上前一步，“那王翠花呢？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听到“王翠花”三个字，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转身想跑。

“站住！”陈曦早有准备，一道金光从她手中射出，化作绳索缠住男人的脚踝。

男人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解开绳索，但那绳索是阳气所化，他一个普通人根本解不开。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惊恐地看着三人。

“老街渡阴堂。”林晓雨亮出阴司的卷轴，“张建国，三十年前你杀害王翠花，埋尸老槐树下。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建国——现在该叫他刘老三了——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当年她逼我娶她，可我那时已经有相好的了...那天晚上我们吵架，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倒撞到头...我真的没想杀她...”

“那你为什么埋尸？为什么不报警？”赵小军质问。

“我害怕...”刘老三哭了，“那时候严打，杀人是要枪毙的...我就趁着晚上，把她埋了...后来我改了名字，搬了家，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晓雨冷冷地说，“现在王翠花的尸体已经被挖出来了，你也该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了。”

她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等等！”刘老三突然喊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关于那个‘往生会’的秘密！换我减刑！”

林晓雨停下手：“什么秘密？”

“我知道他们的一个据点！”刘老三急切地说，“真正的据点，不是那个废弃工厂！只要你们答应帮我说话，我就告诉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这个交易很诱人。

“先说地点。”林晓雨说，“如果是真的，我们会考虑。”

刘老三咬了咬牙：“城北，凤凰山公墓，地下三层。那里有个废弃的骨灰堂，就是他们的据点。我上周去送过货，听到他们在里面开会...”

凤凰山公墓？林晓雨心中一动。那里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谁会想到有人在公墓地下搞秘密集会？

“你怎么会去那里送货？”赵小军怀疑。

“我...我偶尔帮人运点‘特殊物品’。”刘老三含糊地说，“有些东西不方便走正规渠道...”

说白了，就是走私。但这不是现在要追究的重点。

“好，我们知道了。”林晓雨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至于减刑的事，我们会把你提供线索的事告诉警方。但能不能减刑，得看法院怎么判。”

警车很快赶到，带走了刘老三。临走前，他还在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去查！”

送走警察，三人回到渡阴堂。

“凤凰山公墓...”林晓雨在地图上标记出位置，“如果刘老三说的是真的，那往生会的据点就在那里。但我们得小心，那里是公墓，阴气重，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那我们还去吗？”陈曦问。

“去。”林晓雨坚定地说，“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更多准备，也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往生会的真面目，即将揭晓。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都要一探究竟。

为了老街，也为了那些被轮回紊乱影响的无辜者。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