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八月初一午时

赊出：无（暂息疗伤）

谶语：锁解魂归体，丹成药成迷

应验：……

报酬：……

备注：服“解因果丹”后，丹田阴冷尽去，然身体虚耗过度，需静养恢复。养魂玉在手，当速救先祖。然判官之言不可全信，当留三分戒心。此页记毕，即赴密室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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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往生客栈。

陈三更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孟七娘憔悴的脸，她正用湿布巾为他擦拭额头。见他醒来，她眼中闪过惊喜的泪光。

“三更……你醒了。”

声音哽咽。

陈三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孟七娘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别急，慢慢来。”她轻声道，“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时辰。”

陈三更缓了口气，艰难开口：“先祖……救出来了吗？”

“还没有。”孟七娘摇头，“你昏迷不醒，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三娘和阿弃在外面守着，怕判官反悔。”

陈三更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孟七娘按住。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能乱动。”她眼中满是心疼，“你知道吗，你昏迷时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皱纹，像个……像个老头子。现在虽然恢复了些，但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陈三更握住她的手：“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内视丹田，那股阴冷的“锁”确实不见了。明判官给的丹药有效。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轻易得来的“解药”，那种顺利到反常的“解脱”。

账簿在他枕边微微震动。

他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丹药有异，非真解锁，乃‘引魂丹’。服之者，半阴之体将被完全激活，三魂七魄外露，易招邪祟。七日之内，若不寻得真解，魂魄将散。”

陈三更心头一沉。

果然有诈。

他不动声色，合上账簿。

“七娘，把养魂玉给我看看。”

孟七娘从怀中取出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玉质温润，入手微热，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强大魂力。

“这是真品。”陈三更仔细检查后确认，“能容纳至少百个魂魄。有了它，我们就能救出所有先祖了。”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陈三更强撑着坐起，“先祖们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怀疑判官还有阴谋。我们必须尽快救出先祖，离开酆都城。”

孟七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

“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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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四人再次来到判官宫殿。

宫门大开，守卫稀少，似乎真的如明判官所说，不再阻拦他们。

三娘在前带路，她熟悉宫殿的布局，很快带着他们来到地下密室。

密室依旧阴冷，墙壁上的水晶格子还在，里面关着五十二个淡蓝色的光团。见他们进来，光团开始闪烁，像是在呼唤。

陈三更拿出养魂玉，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咬破指尖，在玉上画了一个符文。

“以陈家第七代之血为引，唤先祖之魂归位！”

符文亮起，养魂玉悬浮空中，发出柔和的绿光。

墙壁上的水晶格子一个接一个打开，光团飘出，融入养魂玉中。每融入一个，玉的光芒就亮一分。

五十二个光团全部进入。

养魂玉变得沉甸甸的，里面隐约能看见许多人影在活动。

“成功了……”孟七娘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关闭。

“咔嚓”一声，厚重的石门落下，将他们困在里面。

“怎么回事？”阿弃惊慌地拍打石门。

三娘脸色一变：“中计了！”

密室的墙壁开始渗出血水，地面裂开，无数黑色的触手从中伸出——和之前在大厅里见过的“缚魂触”一模一样。

但这次更多，更密集。

“判官果然没安好心！”陈三更拔出了因果刀。

但刀刚出鞘，他就感到一阵眩晕。

丹田处，那股本以为消失的阴冷感又出现了，而且更强烈。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剧烈波动，像是要脱离身体。

“三更！”孟七娘扶住他，“你怎么了？”

“药……药有问题……”陈三更咬牙，“那不是解药，是……是激活我半阴之体的引子……”

他明白了。

判官要的不是简单的杀他取心，而是要让他的半阴之体达到“完全激活”的状态，这样炼制出来的“忘情丹”才最完美。

这是个更深的陷阱。

“哈哈哈……”

密室上方传来明判官的笑声。

通过墙壁上的传音孔，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陈三更，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按照我的计划，走到了这一步。”

“你根本没想放我们走？”陈三更对着墙壁问。

“当然没有。”明判官说，“从你进入酆都城开始，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刀冢的陷阱，兄弟反目的戏码，解因果丹的‘恩赐’，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激活全部潜力，成为我炼制忘情丹的最佳材料。”

他顿了顿：“现在，材料齐了：完全激活的半阴之体，孟婆后人的眼泪，还有……四十九个陈家先祖的魂魄。至于多出来的那些，就当是添头吧。”

陈三更握紧刀：“你休想！”

“休想？”明判官嗤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反抗？陈三更，认命吧。能成为忘情丹的一部分，是你的荣幸。”

传音孔关闭。

密室彻底封闭。

触手越来越多，已经开始缠绕他们的脚踝。

“必须想办法出去。”三娘说，“这些触手会吸干我们的魂魄。”

陈三更看向手中的了因果刀。

这把刀能斩断因果，也许能斩断这些触手与判官的联系。

但代价呢？

他现在魂魄不稳，再强行使用禁刀，可能当场魂飞魄散。

“让我来。”孟七娘突然说。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忘情诀》的副本，快速翻阅。

“你在干什么？”阿弃问。

“找办法。”孟七娘说，“判官给这本书，肯定有他的目的。也许里面藏着破局之法。”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文，旁边有注解：“血祭破封术——以孟婆血脉为引，可破一切阴邪封印。”

“这个可以用！”她眼睛一亮。

但仔细看下面的小字，她脸色又变了。

“需要……需要献祭全部孟婆血脉，施术者会失去所有修为，变成普通人，而且……寿命减半。”

代价巨大。

但眼前别无选择。

“七娘，不行。”陈三更抓住她的手，“不能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所有人。”孟七娘看着他，眼中含泪，“三更，如果没有你，我和妹妹早就死了。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们了。”

她推开陈三更的手，咬破双手手腕，让鲜血滴在地上。

“以孟婆血脉为誓，唤忘川之水，破邪祟之封！”

血液在地上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冲天而起，击穿密室的天花板。血水停止渗出，触手开始枯萎，石门也出现裂纹。

有效！

但孟七娘的脸色迅速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姐姐！”三娘扶住她。

“我没事……”孟七娘勉强站住，“快，石门要开了，你们快走……”

“一起走！”陈三更说。

“不行。”孟七娘摇头，“这个法术需要施术者维持，我一离开，法术就会中断。你们快走，别管我。”

陈三更怎么可能丢下她。

他看向养魂玉，突然有了主意。

“七娘，把你的魂魄暂时寄存在养魂玉里。等我们逃出去，再想办法恢复你的身体。”

“这……可以吗？”

“可以。”陈三更说，“养魂玉能容纳魂魄，你的身体虽然会失去修为，但魂魄还在，就有希望。”

孟七娘犹豫片刻，点头：“好。”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额头飞出，正是她的魂魄。魂魄飘入养魂玉，与里面的先祖魂魄们汇合。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呼吸还在，但眼神空洞，像是睡着了。

陈三更将她的身体背在背上。

“走！”

石门已经开裂，三娘和阿弃用力推开，四人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向上的阶梯，通往宫殿上层。

他们沿着阶梯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跑到一半时，陈三更突然停下。

“不对。”他说，“判官不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逃走。上面可能有埋伏。”

“那怎么办？”阿弃问。

陈三更看向墙壁上的火把：“走通风道。”

他挥刀斩开墙壁上的通风口，里面是狭窄的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你们先走，我断后。”

三娘和阿弃爬进管道，陈三更背着孟七娘的身体，最后一个进入。

他们刚爬进去，追兵就赶到了。

“他们进了通风道！”有人喊。

“放毒烟！”是明判官的声音。

陈三更心头一紧，加快速度。

管道四通八达，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凭直觉选择向上的方向。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个出口。

他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屋顶上。

下面是宫殿的后花园，远处就是酆都城的城墙。

“我们出来了！”阿弃兴奋地说。

但陈三更没有放松警惕。

他看向手中的养魂玉，里面现在有六十三个魂魄：五十二个先祖，十个之前救出的，再加上孟七娘的。

必须尽快离开酆都城，找个安全的地方，想办法让七娘的魂魄回到身体。

还要找真正的解药，解掉自己身上的“引魂丹”效果。

路还很长。

“走吧，先离开这里。”他说。

四人从屋顶爬下，躲开巡逻的守卫，朝城墙方向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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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他们终于到达城墙下。

酆都城的城墙很高，有十丈，上面有守卫巡逻。正门肯定不能走，只能找其他出路。

“我知道一个地方。”三娘说，“城墙东侧有个排水口，很小，但应该能钻出去。”

他们绕到东侧，果然找到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恶臭，但确实是通往城外的通道。

“我先进去探路。”三娘说。

她弯腰钻进排水口，片刻后传来声音：“安全，可以进来。”

阿弃跟着进去，陈三更背着孟七娘，艰难地爬行。

排水道很长，而且越来越窄。到最后，陈三更几乎是在拖着孟七娘的身体前进。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

他们爬出排水口，外面是一片荒原。

回头看，酆都城的黑色城墙巍然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们逃出来了。

但陈三更知道，危险还没结束。

判官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先找个地方休息。”他说。

他们在荒原上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屋，应该是以前守墓人住的，现在已经没人了。

土屋很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陈三更将孟七娘的身体放在干草上，检查她的情况。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没有意识。

他拿出养魂玉，轻声呼唤：“七娘，能听见吗？”

玉中传来微弱的声音：“能……三更，我们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陈三更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像是在做梦……周围有很多光团，他们对我很友善。”

那是先祖们的魂魄。

“你先在里面休息，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的。”

陈三更收起养魂玉，看向三娘和阿弃。

“我们需要制定下一步计划。”他说，“第一，让七娘的魂魄回到身体。第二，解掉我身上的‘引魂丹’。第三，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先祖魂魄。”

三娘想了想：“让魂魄回归身体，需要‘还魂草’。这种草生长在阴阳交界处的‘生死崖’，很罕见，但我知道哪里可能有。”

“哪里？”

“忘川客栈。”三娘说，“老掌柜的密室里，收藏了很多奇珍异草，其中就有还魂草。但他死后，密室就封闭了，只有掌柜的知道怎么打开。”

陈三更看向孟七娘的身体。

她是忘川客栈的掌柜，但现在昏迷不醒。

“还有其他办法吗？”

“也许……”三娘迟疑，“也许你父亲知道。他是陈北斗，见多识广，可能有其他方法。”

陈三更点头。

他拿出养魂玉，再次沟通。

这次，他呼唤的是父亲。

玉中光芒一闪，陈北斗的魂魄浮现出来，虽然只是虚影，但很清晰。

“三更，你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陈三更说，“爹，七娘的魂魄被困在玉里，怎么让她回到身体？”

陈北斗沉吟片刻：“需要三样东西：还魂草、定魂香、以及……一个自愿献出三年寿命的人作为‘媒介’。”

“献出寿命？”

“对。”陈北斗说，“魂魄离体后，与身体的联系会变弱。需要有人用自身的生命力作为桥梁，重新建立联系。但献寿者会折损三年阳寿，而且过程很痛苦。”

陈三更毫不犹豫：“我来。”

“你想清楚，三年寿命不是小事。”

“我想清楚了。”陈三更看着孟七娘苍白的脸，“她为了救我们，献出了全部修为和一半寿命。我献出三年，算得了什么。”

陈北斗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好，像我的儿子。还魂草我知道哪里有，定魂香也好找。最麻烦的是‘引魂丹’的解药。”

“爹知道怎么解？”

“知道，但很难。”陈北斗说，“需要三种极阴之物：千年尸王的指甲、黄泉河底的冥石、以及……判官的心头血。”

前两个虽然难找，但至少知道方向。

最后一个，判官的心头血，意味着他们必须回去，再次面对判官。

而且是要取他的心头血，不是杀他那么简单。

“没有其他办法吗？”陈三更问。

“有。”陈北斗说，“如果你能在七天内，将半阴之体修炼到‘阴阳平衡’的境界，就能自行化解引魂丹的毒性。但七天太短，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但总比取判官心头血容易些。

陈三更做了决定。

“我先帮七娘还魂，然后闭关七天，尝试修炼阴阳平衡。如果失败……再去取判官心头血。”

“好。”陈北斗点头，“还魂草在生死崖，定魂香在城隍庙。你们分头行动，越快越好。”

陈三更看向三娘和阿弃。

“三娘，你去生死崖取还魂草。阿弃，你去城隍庙找定魂香。我在这里守着七娘，顺便尝试修炼。”

“生死崖很危险……”三娘犹豫。

“我知道，但现在只能拜托你了。”陈三更认真地说，“三娘，谢谢你一路的帮助。”

三娘笑了：“不用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好，我去。”

阿弃也点头：“我会找到定魂香的。”

两人离开土屋，各自出发。

陈三更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修炼。

他按照父亲教的方法，调动体内阴阳二气，试图让它们达到平衡。

但引魂丹的效果太强，他的阴气完全压制了阳气，根本无法平衡。

每次尝试，都感觉魂魄要被撕裂。

但他没有放弃。

为了七娘，为了先祖，也为了自己。

他必须成功。

夜色渐深，荒原上寂静无声。

土屋里，陈三更闭目修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孟七娘躺在他身边，呼吸微弱。

养魂玉放在两人中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