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掌还搭在“九指堂”的门框上,指节发白。这扇门比他想象的沉,像是用整块老槐木掏空钉的,门轴锈得厉害,推一下,吱呀一声能震得人耳膜发痒。他刚迈进去半步,一股味儿就扑了过来——不是药香,也不是霉味,是腐肉混着陈年骨头熬胶的腥气,熏得他胃里一抽。
他没退。退了就没戏了。
屋里点着盏油灯,灯芯歪斜,火苗黄不拉几地晃,照得四壁影子乱抖。架子上摆满药匣,横七竖八贴着泛黄标签:“蜈蚣足”“蛇蜕皮”“人中白”。最靠里的角落还吊着半截风干的猴爪,指甲黑长,垂下来快蹭到地面。
柜台后头坐着个人,独眼,左眼罩着黑布,右手三根手指正拨弄算盘。那算盘珠子是黑檀的,敲起来噼啪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钱,又像是在算命。
陈九拄着货郎棒走到柜台前,站定。腿还在抖,但他把腰杆挺直了。粗麻短褐沾着泥灰,绑腿开了线,活像个逃荒的,可眼神没软。
“龙骨。”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有没有?”
孙九指没抬头,算盘继续响。“早绝了。”
“哪年绝的?”
“三十年前。”
“那现在呢?”
“现在也绝。”
陈九不动。他盯着那颗不停跳动的算盘珠,忽然抬手,把察幽司见习令牌拍在柜台上。铜牌砸在木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灯焰一跳。
“裴首领要的。”他说,“你给不给?”
算盘停了。
孙九指终于抬起脸,右眼眯起,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陈九的脸。他没碰令牌,也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三息。然后,他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裴青崖?”他嗓音沙哑,像破风箱,“你们察幽司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陈九不接话,只盯着他。
孙九指慢慢站起身,动作不急,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绕过柜台,走到陈九面前,低头打量他,像是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烂肉。
“你知不知道裴青崖中了什么?”他问。
陈九眼皮一跳,没答。
孙九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噬魂钉。”
空气像是凝住了。
陈九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听说过这玩意儿,只在察幽司密档里提过一笔——前朝用来对付叛徒的阴毒手段,钉入魂魄,三天之内,神志溃散,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谁下的?”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哑。
“问我?”孙九指冷笑,“你不如去问东宫门口那对石狮子,兴许还能听它吼两声。”
陈九没动,也没再追问。他知道这种地方,问多了反招忌。他只是把手按回令牌上,指节用力,指甲抠进铜边。
“有龙骨吗?”他又问。
“有。”孙九指点头,干脆得很,“但你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不在药铺,也不在市面上。”他转身走回柜台,从底下抽出个暗格,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放在掌心,“这是‘断魂散’,吃了能撑三天不死,顶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魂一点点碎掉。你要不要?”
陈九盯着那颗药丸,没伸手。
“我没钱。”他说,“但我有命。”
孙九指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这货郎,倒是实诚。”
“我不是货郎。”陈九说,“我是察幽司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裴青崖要是死了,察幽司迟早翻天。你卖药的,躲得过一次清算?”
这话重了。
孙九指的笑容淡下去,右眼盯着他,像是重新估量这个瘸着腿、满脸灰土的年轻人。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龙骨能救他,但不是随便拿的东西。那是前朝秘葬留下的阴骨,埋在地脉断口,采一次伤一城气运。三十年前那一拨人,全死在坑里了。”
“所以你不敢动?”
“我不怕死。”孙九指摇头,“我怕的是,拿了之后,鬼市塌了,我也活不成。”
陈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供药王孙思邈,是真信他,还是装样子?”
孙九指一怔。
“我墙上挂像,不是为了拜。”他冷声道,“是为了提醒自己——医者不能自救,才是最大的笑话。”
“那你现在就是在等下一个笑话?”陈九反问,“等裴青崖魂飞魄散,等察幽司换人,等新来的副使拿刀架你脖子上问‘龙骨在哪’?”
孙九指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小子……嘴比刀子还利索。”
“我娘教的。”陈九咧了咧嘴,“讨生活的人,不会说话,连馊饭都抢不到。”
孙九指忽然转过身,掀开柜台后的帘子,露出一道窄门。“跟我来。”
陈九没动。
“你怕机关?”孙九指回头,“还是怕我把你关药库里喂耗子?”
“我怕你走得比我快。”陈九拄着棒子,一瘸一拐跟上去,“我这腿,追不上你。”
孙九指哼了一声,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隔间,比外头更暗,只有一盏壁灯燃着。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地上铺着厚草席,席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尖磨穿了,露出脚趾。
“坐。”孙九指指了指草席。
陈九没坐。他靠着门框站着,手仍握着货郎棒。
“龙骨在哪?”他问。
“终南山北麓,有个废弃药窖。”孙九指说,“三十年前,太医署最后一批人偷偷埋的。后来献祭启动,地脉一震,整个窖塌了,只剩个通风口露在外头。没人敢进,进去的都没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兄是最后一个活着爬出来的人。”孙九指声音低下去,“他爬出来时,嘴里咬着半截龙骨,眼睛没了,说是被‘守骨鬼’挖的。他临死前说了三个字——‘别下去’。”
陈九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了吧?”孙九指看着他,“不是我不给,是给了你也等于送死。”
“可裴青崖没三天了。”陈九说。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死心?”
孙九指摇头:“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救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孙九指盯着他,右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不像那种会为上司拼命的人。”
“我不是为上司。”陈九说,“我是为那个把我从箭雨里推下井的人。”
孙九指沉默了。他慢慢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苦味冲了出来。他倒出一把褐色粉末,托在掌心。
“这是‘避秽散’,能挡阴气三刻。”他说,“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片,形状古怪,像是某种钥匙,“这是当年药窖的封印符,能开外门,但进不了主室。主室有阵,踩错一步,骨头都会化成灰。”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你要是真敢去,这些东西归你。”他说,“但我丑话说前头——我不帮你,也不会拦你。你活着回来,算你本事;死在外头,别怪我没提醒。”
陈九看着桌上的东西,没立刻拿。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孙九指冷笑:“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让察幽司将来换个更疯的首领。”
“说得跟你多清高似的。”
“我不清高。”孙九指转身,背对着他,“我就是个卖药的,贪财怕死,但也记得点旧情。我师兄死前,手里攥着这张符,说是留给后来人的。我一直留着,没想到等的是你这么个瘸腿货郎。”
陈九笑了,笑得有点涩。
他弯腰,捡起避秽散和铜片,塞进怀里。动作牵动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谢了。”他说。
“别谢我。”孙九指摆手,“你要是死在里头,这账还得算我头上。”
陈九拄着棒子,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帘,孙九指忽然又开口:
“小子。”
他停下。
“龙骨不能直接碰。”孙九指说,“得用红布裹着,否则阴气入体,轻则疯癫,重则当场暴毙。还有——”他顿了顿,“里面可能不止一具尸骨。三十年前埋进去的,不全是太医署的人。”
陈九回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孙九指右眼盯着他,“你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看到熟人影子,别跟着走。那地方,吃的不是血肉,是人心。”
陈九点点头,掀帘而出。
外间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小了些。他走回柜台前,把令牌收回怀里,转身面向大门。
“你真要去?”孙九指在身后问。
“不然呢?”陈九手扶上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要是能换他一条命活下来,赚了。”
孙九指没再说话。
陈九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晃动。他站在门槛上,顿了顿,忽然问:
“龙骨……到底长什么样?”
孙九指坐在柜台后,重新拨动算盘,噼啪一声。
“像人的脊椎。”他说,“但比人长得多,通体漆黑,表面有裂纹,夜里会渗水——那不是水,是怨气凝的泪。”
陈九听完,点头。
他迈出一步,走入黑暗。
身后,油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