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沈知微的鹅黄披帛吹得翻了个边,她站在沈府门外那块青石阶下,脚尖还沾着地宫外头的泥。月亮挂在中天,清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小脸白生生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可这会儿没人夸她可爱。
门里头笑语喧哗,碗筷叮当,一桌好酒好菜正吃得热闹。她站了半晌,连个端水的小丫鬟都没见着出来。柳姨娘瘫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佛珠散了一地,眼神发直,像是被自己刚才吼出的话吓破了胆。
沈知微舔了舔手指,最后一颗糖渍山楂的核儿刚吐出去,正中门环上的铜兽眼睛。
她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不敲门了,也不带锤子了。她拎紧药囊,月白襦裙在夜风里轻轻摆,沿着街角一路往南。这条路她熟,穿过两条窄巷就是集市后门,夜里总有小贩偷偷摆摊,卖些便宜吃食和草药。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街面渐宽,前方拐角处一堆黑乎乎的人影蜷在地上,有老有少,裹着破布麻袋,缩成一团。火堆烧得将熄未熄,余烬泛着红光,映出几张枯瘦的脸。
是流民。
听说前阵子北边闹旱灾,不少人拖家带口逃到京城,想讨口饭吃。可城门守得严,没路引的一律不让进,这些人只好在城外打转,有的蹲桥洞,有的睡庙门口,能寻到这么个避风墙角,已是运气不错。
沈知微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倒在人群边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眼看就不成了。
她皱眉,快步上前。
“喂!”她扬声喊,“谁家娃晕啦?”
没人应。
几个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缩回去,像是怕惹事。有个老妇人哆嗦着手想去碰孩子,又缩回来,嘴里念叨:“饿狠了……撑不住喽……”
沈知微二话不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得很。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轻点,默念口诀——读心术开。
眼前浮现几行字:【饥饿值98%,体力耗尽,意识模糊】。
她松了口气,不是病,是饿的。
她啪地合上符纸塞回袖中,转头冲人群大声嚷:“我有糖!给你们吃!能让俺看看他咋啦不?”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三秒。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瞪眼:“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滚远点!”
“我不滚。”沈知微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我师父说了,救人能长个儿!你看我这才八岁,都快比同龄人高一头了,为啥?做好事积的!”
众人愣住。
那汉子张了张嘴,竟接不上话。
沈知微趁机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点心——是她今早顺手装的,桂花糕、芝麻酥、枣泥饼,都是甜的。她掰下一小块,轻轻撬开小孩的嘴,一点点塞进去。
“慢点吃啊,别呛着。”她嘀咕着,又摸出水囊倒了些温水,用布巾蘸湿敷在他额头上。
过了片刻,小孩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哼唧,眼皮颤了颤。
“活啦!”旁边一个妇人惊呼。
沈知微咧嘴一笑:“当然活啦,我给的可是‘长个儿专用救命点心’,专治饿晕、腿软、不想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人群中站起一人。高大,肩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扎着粗布带,脸上有道浅疤从耳根划到下巴。他盯着沈知微,眼神锐利,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小娃娃,”他声音低沉,“你图啥?”
沈知微抬眼看他,一点不怕:“图他别死呗。”
“别人死活,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她拍拍药囊,“我是学医的,见不得人闭眼。再说——”她顿了顿,歪头一笑,“我师父说了,看死人多了会做噩梦,我胆小,怕黑。”
那男人眉头一跳,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周围人也都安静下来。
沈知微不理他,继续喂点心,一边小声嘟囔:“你不让我看,我咋知道他会不会再晕啊?我可不想明天来这儿看见个纸扎小人。”
这话听着童气,可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那妇人抹了把泪,低声说:“这娃昨儿就断粮了,一家五口,只剩半块馍……要不是他娘硬撑着,早跟着去了。”
沈知微点点头:“所以得吃饭,不吃不行。”
她又递了块桂花糕过去:“给,垫垫肚子,等明天我带锅来煮粥。”
那首领仍站着不动,双手抱胸,目光如刀:“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孩子?”
“沈知微。”她报了名,又补一句,“府里排行第七,人称七小姐,不过他们不认我,我就自称‘自由身’。”
“自由身?”男人嘴角抽了抽。
“对啊,不靠爹不靠娘,自己挣钱买糖吃。”她拍拍口袋,“今儿出门采买,顺便行善,两不耽误。”
人群又是一阵轻笑。
那首领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了肩膀,嗓音低了些:“你既懂医,为何不去官府挂个号?也好谋个差事。”
“太麻烦。”沈知微摇头,“挂号要保人,保人要送礼,送礼要花钱,花钱就没糖吃了。我没糖,怎么哄病人张嘴?”
“……”
男人竟一时语塞。
沈知微趁机站起来,拍拍裙子,环视一圈:“你们谁还难受?头疼脑热、拉肚子、脚抽筋,我都管!不要钱,只要一句‘谢谢姐姐’就行。”
有个小姑娘怯生生举手:“我……我肚子疼。”
“来来来。”她招手,“坐下,撩衣服,我给你揉揉。”
小姑娘犹豫看向母亲,那妇人点头,她才挪过去。沈知微坐她身边,一手搭脉,一手按腹,眯眼判断:“积食了,吃多了野菜根吧?明天别挖墙角那棵灰藜,有毒,吃了屁多还头晕。”
妇人赶紧谢过。
又有老人咳嗽不止,她摸出一小包枇杷叶粉:“冲水喝,止咳化痰,比烧香拜佛灵验。”
她忙前忙后,像只不停转的小陀螺。药囊开了口,点心分完,水囊见底,袖子蹭了灰,脸上也沾了点芝麻酥的碎渣。
那首领一直站在外围,默默看着。
直到小孩悠悠转醒,睁眼第一句是:“娘,我梦见吃肉包子了……”
他娘抱着他哭起来。
沈知微坐在地上,喘了口气,仰头望着天。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她眼底有点湿,但她眨眨眼,又笑了。
“瞧见没?”她指着天上,“月亮都给我作证了,我今天救了人,功德+1!”
那首领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真不怕我们是贼?是逃犯?是杀人越货的?”
沈知微瞅他一眼:“你是当官的吧?”
“嗯?”
“说话有威严,站得直,伤疤是刀砍的,不是打架留的。你手下这些人,虽然脏,但没一个动手抢我点心,说明你管得住。再说了——”她指指他腰带,“你这布条打的是军中结,我爹以前当过武官,教过我。”
男人瞳孔微缩。
沈知微嘿嘿一笑:“还有,你刚才问我名字时,右手本能去摸腰侧——那里本来该挂刀的,对吧?现在没了,所以你总觉得空落落的。”
男人怔住,半晌才低声道:“……你这孩子,太精。”
“不是我精,是你们太老实。”她耸耸肩,“乱世里还能守住规矩的人,比金子还稀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转向众人:“都听好了!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带药、带粮、带锅!要是谁敢在我来之前饿死了——”她叉腰,凶巴巴地瞪眼,“我可饶不了他!”
人群哄笑。
那首领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拎起空了大半的药囊,转身要走。
“等等。”首领叫住她。
她回头:“咋?舍不得我?”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明日真来?”
“不来我是小狗。”她举起三根手指,“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她迈步要走,忽又停下,回头一笑:“对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明早把人都集中到这儿,我带的药有限,得先紧着病重的来。”
首领沉默片刻,点头:“好。”
沈知微这才真正转身,蹦跳着沿街而去。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鹅黄披帛随风轻扬,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蝶。
她走远了,身后营地却热闹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擦拭眼泪,那被救的孩子已能坐起,小口喝着母亲省下的米汤。
首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流民营地已聚起二十多人。他们自发清理地面,铺上干草,把最虚弱的病人安置在中间。有人甚至找来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等沈医”。
而沈知微挎着鼓鼓囊囊的药囊,正踩着晨露,朝这里走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标签上写着:补血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