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灰白，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打转，沈知微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药囊在背后一晃一晃。她昨儿答应的事，今儿就得兑现——这不，手里捏的小瓷瓶还没焐热，标签上“补血丹”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都快蹭花了。

流民营地早聚了一圈人，比昨夜多出不少。有人搬来干草铺地，有人用破瓦罐烧了点热水，最中间那块空地上，躺着昨儿救下的小孩。他娘蹲在一旁，手一直搭在他额头上，眼圈发黑，一看就没合过眼。

“沈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沈知微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孩子身边蹲下。她先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接着两指搭上手腕脉门，眉头微微一动。

“还是虚。”她嘀咕一句，“饿得太狠，底子空了。”

旁边一个老汉插话：“娃昨晚喝了几口米汤，能坐起来说梦话了，可脸色还是不对劲。”

“米汤顶不饱。”沈知微从药囊里掏出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放在掌心。药丸不大，约莫绿豆大小，表面有些粗糙，像是手工搓出来的。

“这是我今早现炼的补血丹。”她扬声说，“材料都是实在货：当归、熟地、红枣皮、黄芪粉，配比我写纸上贴瓶身上了，谁想看自己拿去抄。”

众人伸长脖子瞧，真有一张小纸条用蜡封在瓶身侧面。

她捏开孩子嘴角，把药丸塞进去，又从水囊倒出温水，一点点喂下去。动作麻利，一点不含糊。

“别怕。”她拍了拍孩子的脸，“三分钟见效，要是不行——我赔你一块桂花糕。”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风刮过墙角的声音。孩子躺在那儿，胸口起伏依旧微弱。

半盏茶工夫，忽然听见“呃”一声轻响，孩子喉咙滚了滚，猛地咳出一口浊气，眼皮开始颤动。

“醒了！”他娘惊叫。

孩子眼睛缓缓睁开，眼神还有点懵，但已经能转头找人。看见母亲那刻，小声叫了句“娘”，声音虽细，却清清楚楚。

女人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边哭边磕头：“谢谢小姐！谢谢沈医救命啊！”

周围人也跟着激动起来，有拍大腿的，有抹眼泪的，还有个老大爷哆嗦着手往怀里掏，掏出半块烤红薯硬往沈知微手里塞。

“拿着！孩子吃过的，干净！”

沈知微赶紧摆手：“不要不要，我早上吃了糖葫芦，现在撑着呢。”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叉腰挺胸，下巴微扬：“瞧见没？我炼的丹，专治各种不行！腿软的、头晕的、饿得想闭眼的，统统安排！”

人群哄堂大笑。

她趁机打开药囊，哗啦一下倒出一堆小瓶子，整整齐齐排在地上：“今天带来的全在这儿了！止咳的、化积食的、治拉肚子的，还有这个——”她举起一瓶淡黄色的，“提神醒脑口服液，特别适合熬夜带娃的婶子们！免费送，先到先得！”

“沈医！给我来瓶止咳的！”

“我要那个提神的！”

“我娃肚子胀三天了，能不能看看？”

瞬间围上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沈知微也不慌，挨个点头，手指一点：“别挤别挤，排队！从左边开始，病重的往前站，轻症靠后！谁插队谁今晚做梦吃辣椒！”

大家一听，立马自觉排成一列，连咳嗽的老人都挪到了前头。

这时，流民首领从人群外走来。他昨夜没睡，眼下乌青，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蹲下身，亲自查验孩子瞳孔、摸脉搏、试额头温度，动作熟练得不像普通人。

查完，他抬头看向沈知微，眼神变了。

不再是昨日那种带着审视的警惕，而是实实在在的信服。

“小姐……”他嗓音低沉，却一字一顿，“你这医术，比宫里太医还厉害。”

沈知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可不？我在家天天看医书，师父说了，背一百页《本草纲目》奖励一颗奶糖，我现在能一口气背到‘紫河车’那一章！”

首领没笑，反而更认真了：“你小小年纪，竟能辨证施药，手法娴熟，这不是光靠背书能做到的。”

“那是。”她得意地甩了甩鹅黄披帛，“我还自学制药、研磨、控火候。昨儿熬药差点把厨房点了，还好我跑得快。”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首领知道，能把药做成稳定丸剂，控制剂量精准，绝不是寻常孩童能办到的事。更何况这药起效如此之快，连经验丰富的郎中都不敢打包票。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往后若有需要，我们这些人，听你调度。”

沈知微眨眨眼：“不用听我调度，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但我有个规矩——以后谁生病，别拖着等死，早点喊我！我不收钱，但得给好评！”

“好评？”首领愣住。

“对啊！”她一本正经，“比如‘沈医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童颜女神医’，写好了我可以贴墙上，招揽更多病人！”

这次连首领都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全场：“都听见了吗？这位沈小姐，是咱们营地的医者。从今往后，伤病由她诊治，伙食调配也听她建议。谁敢怠慢，就是跟我过不去。”

众人齐声应和：“是！沈医说了算！”

沈知微乐得原地蹦了两下，顺手从药囊底层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糖丸，往空中一撒：“庆祝一下！健康糖，人人有份！吃了不得病！”

糖丸落地，孩子们尖叫着扑上去捡，大人也笑着弯腰拾取。有人剥开尝了一口，惊喜道：“是桂花味的！甜！”

她跳上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仰着小脸环视一圈，大声宣布：“本小姐专治疑难杂症、饿晕腿软、不想活的人生病！以后有事儿——找我！”

“沈医来了！”有人高喊。

“沈医来了！”更多人跟着喊。

木板上那“等沈医”三个炭笔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风吹过，披帛轻轻扬起，她站在石块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一抖：“顺便通知！明天开始，我设‘每日义诊三刻钟’，地点就这儿！带家属的优先，独居老人加号，孕妇插队不骂！记得早点来占座啊！”

底下有人问：“要挂号吗？”

“不用！”她挥手，“名字记我本子上就行。不过——”她眯眼一笑，“谁要是报假名，我就给他起外号，比如‘偷鸡贼老王’‘半夜哭包李婶’，写门口公示栏！”

全场爆笑。

她收起纸，拍拍手：“行了，闲话少说，看病要紧！第一位是谁？咳嗽那位大叔，对，就你，过来坐下，撩衣服，我给你揉揉肺！”

大叔红着脸上前，众人笑着让开位置。

沈知微蹲下身，一手按背一手搭脉，嘴里还不停：“平时抽烟不？抽！那就戒两天！不然我这药再灵，你也得咳到明年清明！”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囊取出一个小布包，倒出些褐色粉末，混水调匀，涂在大叔后背特定位置，再用手掌温热敷压。

“这是祖传秘方，叫‘断烟膏’，贴三天保你不想碰烟杆！要是还抽——”她抬头盯他，“我就把你画成烟鬼图，挂营地门口警示后人！”

大叔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小姐说得是！”

沈知微满意点头，继续下一个。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暖了起来。药香混着炊烟味飘在空中，有人煮粥，有人晾衣，还有孩子围着她刚扔的糖纸玩猜字游戏。

她忙得脚不沾地，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沾了点药粉也顾不上擦。每治好一人，就有人喊一声“沈医”，她便回头应一句“哎！下一位！”

流民首领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看见她给老人递药时会蹲下来平视，看见她哄哭闹的孩子时会变出一颗水果糖，看见她累得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挺直腰板继续问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快就信了她。

不是因为她年纪小、说话有趣，而是她做每件事都认真，不怕脏，不嫌烦，把别人命当回事。

他走上前，低声问：“你需要什么？药材？锅碗？还是人手？只要我能办到——”

沈知微摆摆手：“暂时不用。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她指了指角落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帮我把那些分分类？这堆是止血的，这堆是消炎的，这堆有毒不能吃的，别搞混了。”

首领：“……好。”

他卷起袖子，真去干活了。

阳光洒满营地，木板上的“等沈医”被照得发亮。沈知微坐在小马扎上，正给一个脚肿的老妇人泡脚，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不知道，就在街对面屋檐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已盯了她许久。

那人穿着普通短打，腰间佩刀样式朴素，可袖口露出的一截布料，是皇宫内卫才有的暗纹。

他手中握着一枚铜牌，正面刻着“巡”字，背面却浮现出一行小字：【目标确认：女童，月白襦裙，鹅黄披帛，携药囊，自称沈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