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营地角落的碎瓦照得发白,沈知微蹲在一块半塌的院墙边,正用小银勺给老妇人脚踝抹药膏。她一边涂一边念叨:“您这泡脚水得加三片艾叶、两根葱白,煮开晾到不烫手再泡,别图快直接坐热水里——那叫蒸脚,不是疗伤。”
老妇人咧嘴笑,缺了颗牙:“晓得啦,小祖宗,你说啥都对。”
“这就对了。”她收起药盒,拍拍裙摆站起来,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脸颊立刻鼓起来,像只偷藏松子的小仓鼠。
她拎着药囊往回走,脚步轻快。身后营地里热热闹闹,有人烧火做饭,有孩子追着糖纸跑,还有人在她昨儿贴的“义诊时间表”前指指点点。她听见有人说:“明儿我带娃早点来,沈医说了孕妇插队,我媳妇怀上啦!”
她没回头,嘴角翘了翘,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红糖姜水治风寒,金银花露退高烧,谁要不服气——我拿药罐砸他脑门儿!”
走到巷口,一片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斑驳晃动。她刚迈出一步,后颈忽然一痒,像是有根细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停下。
左右没人。
抬头看屋檐,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她歪头,小声嘀咕:“谁盯我咧?”
声音不大,带着点孩童式的好奇,没有惊慌,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她踮脚张望一圈,又仰头看了看树冠,树叶沙沙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照得她眯起眼。
“莫不是野猫瞧我糖多,想讨一颗?”她自言自语,语气轻松,还配合地举起手晃了晃药囊,“来啊,给你一颗酸梅的,保你吃完三天不敢偷鸡!”
说完自己先笑了,蹦了两下继续往前走。嘴里那颗桂花糖还没化完,她边走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披帛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片鹅黄的叶子飘在风里。
她没看见,在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站着一个人。
宇文澈穿着素色常服,外罩一件青灰斗篷,身形挺拔,袖口压着手背,站得极静。他原本只是路过,本已转身欲走,却因暗卫一句低语停住了脚步。
“主子,那小丫头有点本事。”
他便折返回来,藏身树后,远远望着那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小身影在巷子里来回奔忙。他见她蹲下给人抹药,见她叉腰训人,见她哄老人时软声细语,转头又跟小孩打趣逗乐。
方才那一瞬,她突然停步回望,眼神清亮地扫过巷口,差点撞上他的视线。他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就听她嘟囔一句“谁盯我咧”,语气天真得不像作伪,接着竟自顾自说起野猫讨糖的事,还真的从药囊里掏糖吃,边吃边走,步伐轻快,像只刚偷到鱼干的小猫。
他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糖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
心里却在想:小小年纪,能在流民营中立住脚,靠的不只是药丸见效快。她懂人心,会说话,不怕脏不怕累,还能让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心甘情愿听她安排。这不是寻常孩童能做到的。
更难得的是,她明明救了人,得了夸赞,却不端架子,不说大话,反而自嘲“熬药差点把厨房点了”,把功劳归于“背医书能换奶糖”。
有趣。
他默然片刻,目光仍落在那抹月白身影上。她已经走出好几步,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装了铜铃,又像是瓶罐相碰。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仿佛说给自己听:“记下,明日再探。”
话音落,他缓缓退后一步,斗篷边缘掠过树皮,未留痕迹。身影一转,便隐入巷子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沈知微慢慢地往前走,嘴里哼的小调换了词:“今日治好十个病,明日还要加五双,谁敢说我克亲命?我反手给他开副泻药方!”
她拐过墙角,眼前是一排低矮的棚屋,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医暂居处”。那是她昨晚让一个小男孩帮忙写的,字迹潦草,但足够醒目。
她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床,一条薄被,一个旧柜子,墙上钉了几排小木架,摆满各色小药瓶。窗台上晒着几味草药,正微微冒着热气,是她早上翻出来晾的。
她把药囊放在桌上,解开扣子哗啦一下倒出一堆空瓶,开始清点。
“补血丹没了,得重炼;止咳散剩三瓶;断烟膏……哎哟,大叔昨天领走两贴,说今天再来拿,可别忘了备货。”
她一边念叨一边翻本子,用炭笔在纸上划拉几笔,记下缺货清单。写完吹了口气,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起身去柜子里找药材。
翻找间,她忽然停下动作。
眉头轻轻一皱。
刚才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微动,听着门外动静。风刮过棚顶的破布,发出噗噗的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人敲锅盖催饭。
一切如常。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那扇虚掩的门。门缝只有两指宽,透进一道斜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大声道:“要是真有猫想讨糖,进来呗!门槛不高,别怕!”
没人应。
她耸耸肩,继续翻柜子:“不吃白不吃,我可要把糖藏枕头底下了。”
她找出几味药材,抱在怀里准备研磨,路过桌子时瞥见药囊角落露出半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昨天画的“义诊流程图”,上面还画了个小人儿,头顶写着“沈医在此”。
她忍不住笑出声,把纸随手塞回药囊,嘴里又哼起歌来:“小药童,跑得快,一天看诊五十个,皇帝请我当太医,我说不去——嫌俸禄太少不够买糖吃!”
唱完自己拍手叫好。
外头日头渐高,晒得棚屋暖烘烘的。她脱下披帛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准备干活。刚把药材倒在石臼里,忽听外头有动静。
是脚步声。
她抬眼看向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医!外头……外头有个穿紫袍的姐姐,说是来问诊的!”
沈知微手一顿:“紫袍?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不知道,戴着面纱,就露出一双眼睛,可漂亮了!她说脚疼,走不了路,让我来找你!”
她眯起眼,没动。
按她的规矩,病人得亲自来,不能代叫。这是防有人冒名顶替,也是为了观察神色步态。
“你带她到门口等着。”她慢悠悠地说,“我要先给她挂号。”
“啊?还得挂号?”
“当然。”她一本正经,“不挂号不算数,谁来都没用。告诉她,下一个义诊名额在明天辰时三刻,迟到不候,插队罚款——罚一颗鸡蛋。”
男孩瞪大眼:“还能罚鸡蛋?”
“不仅能,还能罚红薯。”她眨眨眼,“快去吧,记得让她交押金,不然我怕她是来骗药吃的。”
男孩一溜烟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敲着石臼边缘。
紫袍女子?戴面纱?脚疼走不了路却能让小孩跑腿?
她嘴角微扬,低声道:“这年头,骗子都学会包装了。”
但她还是把药材重新包好,塞进柜子,取了药囊背在肩上。出门前,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新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拍拍裙子,走出门去。
日光正好,照得她眯起眼。她沿着小路往营地入口走,药囊轻晃,披帛再次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街对面屋顶的瓦片轻轻一颤。
一道青灰斗篷的影子一闪而没,消失在屋脊之后。
她只知道,今天又有新病人上门了。
而且,看起来不太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