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棚户区的土墙发白。沈知微嘴里含着半颗桂花糖，边走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药囊在腰侧晃荡，发出瓶罐轻碰的声响。她刚从暂居处出来，正沿着流民营的小道往主诊区去，打算看看昨夜分发的补血丹效果如何。
她走得不急，脚步轻快，一边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小药童，跑得快，一天看诊五十个——”话没唱完，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夹着几声惊叫和咳嗽。
她停下，眉头一皱，把嘴里的糖渣子吐了，顺手抹了下嘴角。
前方是营地东侧的一排低矮窝棚，平日住着年老体弱的流民。此刻一群人围在一处破席门口，吵吵嚷嚷，有人喊“快救人”，也有人骂“这药不对劲”。
沈知微快步上前，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一个老汉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上气。旁边一个老婆婆抱着他哭喊：“老头子！你醒醒啊！那姑娘说这是沈小姐的方子，我才敢喂的啊！”
“哪个姑娘？”沈知微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汉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手指搭上脉门，只觉脉象狂乱如马奔，药性大热还带毒性，根本不是她会用的路子。
她猛地抬头，环视一圈：“谁给他开的药？”
人群里没人应声，却有个人影一闪，想往后退。
沈知微眼尖，一眼认出那身形——翠儿！
她立刻起身追过去，几步就拦在对方面前。翠儿穿着件素净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着个粗布药包，脸上强装镇定，可眼神飘忽，手心直冒汗。
“哟。”沈知微叉起腰，仰着小脸，声音清亮，“这不是我身边那位‘最听吩咐’的翠儿姐姐吗？怎么，不去扫院子，改行当大夫啦？”
翠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结巴道：“我……我是来帮忙的！这些百姓病重，你又不来，我只好代你诊治！”
“代我？”沈知微歪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倒是说说，我昨日给咳嗽病人开的是什么方？黄连麻黄附子汤？还是金银花露加三片姜？”
翠儿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
她哪知道这些！她昨日远远看着沈知微给人开药，记了几味药名，回去翻了本旧医书抄了个方子，自以为天衣无缝。她想着，只要治好一两个病人，大家就会传“沈家小姐仁心济世”，她也能跟着沾光。可她万万没想到，那老汉身子本就虚弱，再被这么一副猛药一激，直接厥过去了。
“我……我当然知道！”翠儿咬牙硬撑，“我写的可是你亲口说过的验方！你别想赖账！”
“哦？”沈知微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盯着她，“那我问你，我开药时，左手拿笔还是右手？我写完方子，要不要吹一口气？我药囊第三格放的是什么？答上来，我就信你是真替我看病。”
翠儿一句话也答不出，额头沁出冷汗。
围观的流民开始交头接耳。
“不对啊，沈小姐看病从来不说自己开的是‘验方’，都是说‘试试看’‘吃三天再说’。”
“就是，她还总叮嘱‘药苦要含糖’，这人一句都没提。”
“而且沈小姐从不让人代诊！谁来都得亲自排队！”
沈知微不再看翠儿，转身走向倒地的老汉，蹲下检查。她从药囊里取出一颗淡绿色的小丸，掰开塞进老汉嘴里，又在他手腕内侧按了几下。片刻后，老汉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命暂时保住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但这药有毒，再晚一刻，神仙也救不回来。”
人群哗然。
“你说什么？这药有毒？”老婆婆扑过来抓住沈知微的手，“姑娘，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她说她是沈家小姐派来的！”
“她？”沈知微冷笑一声，抬手指向翠儿，“她要是沈家小姐的人，那我家门槛怕是比狗洞还矮——毕竟她连我名字都不敢堂堂正正用，只能偷偷摸摸冒充。”
“我没有冒充！”翠儿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沈家小姐！你们不信？我穿的也是月白襦裙，我也背着药囊，我也能开方子！凭什么她说我是假的我就真是假的？”
“哈！”沈知微突然笑出声，拍了两下手，“精彩！真精彩！照你这么说，我今早吃的桂花酥，你偷吃一口，也算你做的点心了？我背的药囊，你摸一下，就算你炼的丹了？我救的人，你站旁边喊一声‘是我治的’，功劳就是你的了？”
她越说越响，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你算哪根葱？我让你端茶你还烫过我手呢！现在倒好，连我的名声都敢偷？你也配提我名儿？”
全场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翠儿，眼神从怀疑变成愤怒。
“你……你胡说！”翠儿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是好心帮忙！谁知道他会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知微冷冷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沈小姐的丫鬟来帮忙’，偏要说你是‘沈小姐’本人？为什么你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先问我一句方子能不能用？你心里没鬼，干嘛躲躲藏藏？”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人。
“你嫉妒我，是不是？昨天那些人围着我喊‘沈医’，没人理你这个端茶倒水的。你看我一个小丫头被人捧着，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所以你想抢我的位置，抢我的名声，抢我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尊重？”
翠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你忘了。”沈知微站定，抬起小下巴，一字一顿，“医者治病，靠的是本事，不是衣服，不是药囊，更不是一张嘴胡扯。你连药性寒热都分不清，就敢给人开方？你知不知道这一副药下去，能要人命？”
“我……我不是……”翠儿终于撑不住，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药包掉出来，散落几页写满字的纸。
有人捡起来一看，念出声：“黄连三钱、麻黄五分、附子一片……这……这哪是治病的方子？这是催命符啊！”
“我要告官！”另一个家属怒吼，“她害我爹差点送命！我要让她偿命！”
“对！赔钱！赔命！”
“骗子！滚出去！”
人群瞬间沸腾，纷纷围向翠儿，有人要打，有人要拉，场面混乱。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她看见翠儿瘫在地上，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和灰，被人推搡着，像条落水狗。她没有一丝快意，反而觉得累。
她救了人，却被冒名顶替；她给了机会，却被当成踏脚石。这世道，有些人不是缺药，是缺良心。
她转身蹲回老汉身边，轻轻拍了拍老婆婆的手：“别怕，人会醒的。等他好了，记得带他来我那儿复查。”
老婆婆连连点头，眼泪直流：“姑娘，我们信你！我们只认你一个沈医！”
沈知微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起身，正要开口安抚众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别人指使我！我说了也没用！你们饶了我吧！”
她猛地回头。
翠儿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凄厉：“是有人给我药方的！说只要我冒充你，就能拿到银子！我不敢不听啊！”
人群再次安静。
沈知微眯起眼，盯着她：“谁给你的方子？”
“我……我不知道……是个蒙面人，在后巷给我的……他说……说你早晚要倒台，让我趁机上位……”
“放屁！”一个汉子怒吼，“分明是你自己贪心！还想拉别人下水？”
“我没撒谎！”翠儿哭喊，“我真的没见过那人脸！但我听见他说话带北地口音！他还说……说你知道某个秘密，活不久了！”
沈知微眼神一凛。
她没再追问。
她知道，这时候再多问，也只是徒增混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叉在腰间，右手垂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囊上的扣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襦裙泛着微光，鹅黄披帛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面前，翠儿瘫跪于地，药包散落，周围是愤怒的流民，有人指着她骂，有人查看病患，有人低声议论。
所有目光，最终都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一扬，像是笑了，又不像。
棚户区的风卷起沙尘，掠过她的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