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八月初二寅时
赊出:无(静待归人)
谶语:七日阴阳乱,生死一念间
应验:……
报酬:……
备注:三娘赴生死崖寻还魂草,阿弃往城隍庙找定魂香,我留土屋修阴阳平衡。七日期限,首日已过。引魂丹效愈烈,魂魄时有离体之感。当专注修炼,不可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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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寅时至卯时。
土屋外风声呜咽,像无数鬼魂在哭嚎。屋内,陈三更盘膝坐在干草上,双眼紧闭,额头汗如雨下。
他在尝试调动阳气。
引魂丹将他的半阴之体完全激活,此刻体内阴气如汪洋大海,阳气却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次他试图凝聚一丝阳气,就会被汹涌的阴气冲散。
更可怕的是魂魄不稳。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离体而去。若非有养魂玉在身边,散发出稳定魂力的波动,恐怕他已经魂魄出窍了。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阴阳平衡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他改变策略,不再强求凝聚阳气,而是尝试疏导阴气。
既然阳气弱,那就让阴气也弱下来,达到相对的平衡。
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阴气已经渗透进他每一寸经脉,强行疏导如同用刀刮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一个时辰后,他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湿透。
但有效果。
体内的阴气流动稍微平缓了一些,魂魄也稳定了些许。
他休息片刻,继续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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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辰时至午时。
土屋外传来脚步声。
陈三更猛地睁眼,手握刀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阿弃。
少年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擦伤,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布包。
“陈大哥,我找到了!”他兴奋地说。
布包里是三根黑色的香,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但仔细闻,还有一丝血腥气。
“这就是定魂香?”陈三更接过仔细看。
“城隍庙的老庙祝说,这是用百年桃木芯混合黑狗血制成的,能定魂魄,镇邪祟。”阿弃说,“但他不肯白给,要我帮他做件事。”
“什么事?”
阿弃脸色一暗:“他说城隍庙后院的古井里,最近半夜总有女人哭声,让我下去看看。我下去后……发现井底有一具女尸,已经腐烂了,但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还活着。”
陈三更皱眉:“婴儿在井底怎么活?”
“不是真的婴儿。”阿弃压低声音,“是个‘婴灵’,女尸生前怀胎十月,被人推下井淹死,怨气不散,婴灵就一直在井里哭。我按照老庙教的方法,给她们念了往生经,婴灵才安息。女尸的魂魄也显形谢我,说她是被丈夫害死的,求我替她报仇。”
“你答应了?”
“嗯。”阿弃点头,“但我现在没能力,老庙祝说他会处理。他说那女人的丈夫是个屠户,已经害死过三个妻子了,该遭报应。”
陈三更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对。定魂香拿到了,还魂草呢?三娘回来了吗?”
“还没。”阿弃担忧地说,“生死崖很远,来回至少要两天。而且那里很危险,三娘一个人……”
“相信她。”陈三更说,“现在,你先休息。我要继续修炼。”
阿弃点头,在角落坐下,很快睡着了——他赶了一夜路,确实累了。
陈三更拿起一根定魂香,点燃。
香燃得很慢,烟气不是向上飘,而是盘旋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烟圈。烟圈有镇定魂魄的效果,他能感觉到,魂魄离体的冲动减弱了。
“好东西。”他轻声道。
有定魂香相助,修炼会容易些。
他重新闭目,继续疏导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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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子时。
陈三更被一阵剧痛惊醒。
丹田处如同有刀在搅,阴气彻底失控,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蜷缩在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怕吵醒阿弃。
但阿弃还是醒了。
“陈大哥!”他冲过来,却不知该怎么办。
陈三更颤抖着指向养魂玉:“拿……拿来……”
阿弃连忙递过养魂玉。
陈三更握住玉,玉中传来温和的魂力,暂时压制了暴走的阴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养魂玉的主要功能是温养魂魄,不是镇压阴气。
“爹……”他在心中呼唤。
陈北斗的魂魄虚影浮现:“三更,你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引魂丹不仅激活了你的半阴之体,还在不断催化阴气增长。照这个速度,不用七天,三天你就会阴气爆体而亡。”
“有……有什么办法?”陈三更艰难地问。
“两个办法。”陈北斗说,“第一,立刻停止修炼,用药物强行压制阴气,但这样会损伤根基,以后再也无法修行。第二……”
他顿了顿:“用‘以毒攻毒’之法,引入更强的阴气,强行达到阴阳平衡。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你会直接化为阴尸,永世不得超生。”
陈三更几乎没有犹豫:“选第二个。”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陈三更擦去嘴角的血,“如果不能再修行,我拿什么保护七娘,保护先祖?就算死,我也要赌一把。”
陈北斗看着他,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好,那就赌。但需要一样东西——‘九幽寒铁’。这种铁产自阴间最深处的‘寒冰地狱’,蕴含极寒阴气。如果你能吸收它的阴气,或许能达到平衡。”
“哪里能找到九幽寒铁?”
“酆都城的兵器库应该有。”陈北斗说,“但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陈三更沉默片刻:“还有其他地方吗?”
“有。”陈北斗说,“忘川客栈的井底。那口井连着阴间支流,井底沉淀着从阴间冲刷上来的各种东西,也许有九幽寒铁。”
忘川客栈。
那个他们出发的地方。
现在要回去吗?
陈三更看向昏迷的孟七娘。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魂魄离体太久,对身体损伤很大,必须尽快还魂。
“等三娘带回还魂草,先给七娘还魂。”他说,“然后我们去忘川客栈。”
“时间来得及吗?”阿弃问。
“必须来得及。”陈三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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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时。
三娘还没回来。
陈三更开始担心。
生死崖虽然危险,但以三娘的身手,两天应该够了。现在第三天了,还没消息,可能出事了。
“我去找她。”阿弃说。
“不行。”陈三更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七娘。我去。”
“可是你的身体……”
“比昨天好多了。”陈三更勉强站起。
经过两天的痛苦修炼,他勉强能控制体内的阴气了。虽然距离阴阳平衡还很远,但至少不会随时爆体。
他背上了因果刀,准备出门。
但就在这时,土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三娘冲了进来。
她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右手紧紧抓着一株草——通体碧绿,叶片上有银色的脉络,正是还魂草。
“拿到了……”她说完这句,就晕了过去。
陈三更连忙扶住她,检查伤势。
除了左臂骨折,身上还有十几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腹部,差点开膛破肚。
“谁伤的你?”阿弃一边帮她包扎一边问。
三娘虚弱地睁开眼:“判官的人……他们在生死崖埋伏……我拼死才逃出来……”
果然,判官没打算放过他们。
“先疗伤。”陈三更说。
他用金疮药给三娘止血,又用木板固定她的断臂。三娘疼得脸色发白,但硬是没叫出声。
“还魂草拿到了,可以给七娘还魂了。”她说。
陈三更点头。
他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布置还魂仪式。
在孟七娘身体周围画了一个法阵,将还魂草碾碎成汁,滴在她的额头、胸口、手心、脚心。然后点燃定魂香,插在阵法四周。
最后,他拿出养魂玉,放在孟七娘胸口。
“以陈家第七代之血为引,以三年阳寿为桥,唤孟七娘之魂,归位!”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融入法阵,阵法亮起红光。
养魂玉中,孟七娘的魂魄缓缓飘出,融入她的身体。
过程很慢,很艰难。
陈三更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三年阳寿,正在被抽走。
他鬓角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连腰都微微佝偻了。
但他没有停止。
终于,在定魂香燃尽的前一刻,孟七娘的魂魄完全回归。
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七娘!”陈三更惊喜地呼唤。
孟七娘看着他,眼神先是迷茫,然后逐渐清晰。
“三更……”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陈三更握住她的手,眼泪差点流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孟七娘很快注意到他的变化。
“你的头发……你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陈三更笑着说,“就是老了点。”
孟七娘不是傻子,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用了献寿之法?”她声音发颤。
“三年而已,不算什么。”陈三更轻描淡写。
孟七娘哭了。
她知道,陈三更本来就被引魂丹折磨,寿命大减,现在又少了三年,等于雪上加霜。
“对不起……都是我……”
“别说傻话。”陈三更擦去她的眼泪,“是你先救了我们。现在,我们扯平了。”
孟七娘握紧他的手,久久不语。
一旁的三娘和阿弃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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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
孟七娘虽然醒了,但很虚弱。献祭血脉的后遗症还在,她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普通人更弱。
三娘的伤也需要时间恢复。
只有阿弃还算完好。
陈三更做了决定。
“我去忘川客栈找九幽寒铁。阿弃,你留在这里保护她们。”
“我跟你一起去。”孟七娘说。
“不行,你太虚弱了。”
“但我知道客栈的密室在哪里。”孟七娘说,“老掌柜的密室有很多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而且……客栈里可能还有判官的眼线,我能分辨出来。”
陈三更犹豫了。
孟七娘说得对,没有她,他可能连密室都进不去。
“可是你的身体……”
“能撑住。”孟七娘挣扎着站起,“三更,让我帮你。这次,换我来帮你。”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陈三更最终点头。
“好,一起去。”
他们让三娘和阿弃留在土屋养伤,两人简单收拾后,出发前往忘川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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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客栈在酆都城北三十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第五日黄昏,终于看到客栈的轮廓。
还是老样子,三层木楼,门口挂着“忘川”的灯笼。但此刻客栈门窗紧闭,没有灯光,像一座鬼宅。
“小心。”陈三更低声说。
两人悄悄靠近。
客栈周围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陈三更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他点燃火折子,照亮大堂。
桌椅整齐,柜台干净,地上没有灰尘,像是刚打扫过。但没有人。
“掌柜的?”他试探着喊。
没有回应。
孟七娘走到柜台后,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机关。
“咔嚓”一声,墙壁移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入口。
“在这里。”她说。
密室里堆满了各种东西:药材、矿石、古籍、法器。孟七娘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打开一个铁箱。
箱子里是各种稀有矿石,其中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块,表面凝结着冰霜,正是九幽寒铁。
“找到了!”她惊喜地说。
但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三更立刻熄灭火折子,拉着孟七娘躲到暗处。
密室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陈三更认得——是鬼杖叟,判官座下第四使者,之前被陈山河的刀魂打伤逃走,没想到在这里。
“大人,九幽寒铁就在这里。”一个手下说。
鬼杖叟走到铁箱前,拿起九幽寒铁,满意地点头:“很好。有了这个,判官大人就能炼制‘阴煞傀儡’了。到时候,陈三更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另一个手下问:“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直接去抓他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鬼杖叟冷笑,“陈三更中了引魂丹,七天之内必会阴气爆体。判官大人算准了,他一定会来找九幽寒铁平衡阴阳。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
原来如此。
判官早就料到陈三更需要九幽寒铁,提前派人在这里埋伏。
“大人英明。”手下奉承道。
鬼杖叟将九幽寒铁放回箱子:“把箱子搬走,我们回去复命。记住,如果遇到陈三更,不要硬拼,发信号就行。判官大人要活的。”
几个手下抬起箱子,准备离开。
陈三更心中焦急。
九幽寒铁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让人拿走。
他握紧了因果刀,准备动手。
但孟七娘拉住了他,摇摇头,指了指密室上方。
陈三更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
孟七娘用口型说:“跟我来。”
两人趁鬼杖叟他们不注意,悄悄爬上通风口。
通风管道很窄,勉强能爬行。孟七娘在前面带路,她对客栈的结构了如指掌。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个出口,通向客栈的厨房。
他们爬出去,厨房里没有人。
“现在怎么办?”陈三更问,“九幽寒铁被拿走了。”
“追。”孟七娘说,“他们还没走远。”
两人冲出厨房,正好看见鬼杖叟一行人走出客栈,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朝酆都城方向驶去。
“追!”陈三更说。
但他们没有马,靠两条腿根本追不上。
就在这时,客栈后院传来马嘶声。
是陈三更之前留在这里的马,居然还在。
“天助我也。”他翻身上马,又将孟七娘拉上来。
两人一骑,朝马车追去。
夜色中,一场追逐开始了。
陈三更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拿不回九幽寒铁,他活不过三天。
而孟七娘刚刚恢复,不能再失去他。
必须追上。
必须拿回来。
马蹄如雷,在夜色中疾驰。
前方,马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