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发麻。那扇老槐木门沉得不像话，风吹进来，门轴吱呀一响，震得他耳根子直跳。他刚问完“龙骨长什么样”，话音还没散，孙九指却没答，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孙九指坐在柜台后，右手三根手指慢慢从算盘上挪开，像收起三把刀，“龙骨在冰棺里，敢不敢偷？”
陈九愣住。
冰棺？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这词儿听着就不吉利，像是死人睡的，还是那种冻了三十年都不化的死人。他本以为龙骨就埋在土里，顶多有点机关陷阱，挖出来包红布走人。可现在听这意思，不是挖，是偷——从一口冰做的棺材里往外拿东西。
“你刚才不是说在药窖？”他声音有点干。
“药窖塌了。”孙九指冷笑，“地脉一震，整个坑都陷下去，只剩个通风口露在外头。龙骨本来就在最底下那层，塌了之后，被一股阴气托着，浮到了冰层中间。那是前朝太医署用‘寒髓’造的冰棺，专为镇压怨骨设的。你现在要去，就得撬开冰层，伸手进去掏。”
陈九咽了口唾沫。他腿还在疼，肋骨处也一阵阵抽着，刚才那一瘸一拐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裴青崖把他推下井的时候，背上中了六支火箭，连哼都没哼一声。现在轮到他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上踩。
“你问我敢不敢偷？”他盯着孙九指那只独眼，忽然笑了，“我十三岁那年，在东市偷过当铺掌柜的荷包，里头装着半两银子。那天我饿得眼冒金星，偷完就被打了个半死，拖到巷子里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银子早被人捡走了，可我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货郎棒拄在地上，发出闷响。
“所以你说敢不敢？我这种人，命本来就是捡来的。现在不过是再捡一次罢了。”
孙九指没动，右眼里闪过一丝光，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不明白。”他缓缓道，“这不是一般的偷。冰棺有灵，它认魂不认人。你要是心里有一丝犹豫，它立马结霜封门，把你冻在里面。三十年前那拨人，就是这么死的——五个太医署的老手，带齐了避秽散、符纸、铜铃，结果一个都没爬出来。最后一个露头的，只剩半截身子，嘴里咬着块骨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陈九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甲缝里还沾着井底的泥灰。他知道这事儿凶险，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你不做，一辈子都会堵在胸口，像块烂肉化不了。
“那你干嘛告诉我这些？”他抬头，“你怕死，你也说了你不帮我。那你干嘛把避秽散和封印符给我？干嘛让我知道冰棺在哪？”
孙九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墙角那个陶罐前。他蹲下，掀开盖子，一股苦味冲出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因为我师兄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他背对着陈九，声音低了些，“他说——‘后来人要是真来了，别拦他。’”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总得有人试试。”孙九指转过身，右眼直勾勾盯着他，“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看看这局到底有没有破法。你说你是察幽司的人，可我看你不像官差，倒像个讨生活的。讨生活的人最懂一件事——命再贱，也得自己扛。”
陈九咧了咧嘴：“所以你是拿我试水？”
“对。”孙九指点头，“你要死，算你倒霉；你要活，说明这局还能破。我不赌命，我只赌个答案。”
空气一下子静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得四壁影子乱抖。架子上的药匣静静立着，猴爪垂下来，轻轻晃荡。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知道孙九指说得没错——这事九死一生，没人会真心帮他。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裴青崖中了噬魂钉，三天之内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他要是现在走了，以后每晚闭眼，都会看见那张脸，看见他在箭雨里把自己推开。
“噬魂钉……”他低声说，“那不是东宫……”
话没说完，孙九指猛地抬手，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眼神一厉。
“别提。”他压低声音，“那东西的名字都不能多念。你以为是谁都能下的？那是前朝秘葬的手段，专用来对付叛徒的。钉进魂魄，三天之内，神志溃散，记忆全碎，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一口气吊着，等着魂被一点点啃光。”
陈九呼吸一滞。他忽然想起小塔——每次用术法，都要付出记忆为代价。忘亲人面孔，忘童年经历。可那好歹是他自己选的。而噬魂钉，是别人硬生生往你魂里钉钉子，让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龙骨能救他？”他问。
“能。”孙九指点头，“龙骨是阴骨里的至纯之物，采自地脉断口，天生带镇魂之力。只要取出来，裹上红布，贴在他心口，就能暂时压住钉子的侵蚀。但只能撑七天。七天内，你得找到解法，否则一样完蛋。”
“七天……”陈九喃喃。
“你以为这就完了？”孙九指冷笑，“龙骨不能直接碰。你要是空手去摸，阴气顺着胳膊往上爬，轻则疯癫，重则当场暴毙。得用红布裹着取，还得是朱砂染过的布。我这儿有一块，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的红布，递过去。
陈九接过，布料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可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温热感，像是晒过太阳的石头。
“还有。”孙九指又拿出一张符，“这是封印符，能开冰棺外门。但主室有阵，踩错一步，骨头都会化成灰。你进去之后，别乱看，别应声，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看到熟人影子，别跟着走。那地方，吃的不是血肉，是人心。”
陈九把红布和符都塞进怀里。动作牵动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可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师兄说‘别下去’。”他忽然问，“那你干嘛还让我去？”
孙九指看着他，良久，嘴角扯了扯：“因为我师兄……到最后也没搞明白，到底是他自己想上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推上来的。”
陈九心头一紧。
“所以你现在是让我替他试个答案？”他问。
“对。”孙九指点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知道，那下面……还不全是鬼。”
陈九没再说话。他转身，手扶上门帘，准备走。
“等等。”孙九指突然开口。
他停下。
“你要是失败了。”孙九指说，“不只是你死。裴青崖也会跟着完蛋。你们俩，一个在阳间断气，一个在阴间散魂。没人救得了。”
陈九回过头，笑了笑：“那不正好？省得我以后还得想办法还人情。”
孙九指没笑。他盯着陈九，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然后，陈九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衣领，从脖子底下摸出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宝塔。塔身冰冷，可就在他指尖触到它的瞬间，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来，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愣住。
塔在发烫。不是一点点，是像烧红的铁块贴在皮肉上，热得吓人。他低头看，塔身纹路隐隐泛光，尤其是第九道，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你这玩意儿……”孙九指眯起眼，“倒是有点意思。”
陈九没答。他只知道，每次塔发热，都是它在提醒他——有事要发生了。
他攥紧塔，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握紧货郎棒，拄地而立。
“偷！”他盯着孙九指，一字一顿，“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塔身又是一烫，像是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