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攥着宝塔的手心还在发烫,那股热流顺着胳膊往里钻,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捅进了骨头缝。他没松手,也不敢松。货郎棒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把孙九指给的朱砂红布和封印符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怀里。巷子黑得能吞人,头顶连颗星都没有,风刮过墙角,卷起几片烂纸,啪地贴在他脸上。他抬手一拨,碎纸簌簌落地,可那触感却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仿佛是某种预兆,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命。
“走吧。”孙九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九抬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溜,脚步轻如踩在刀刃边缘。绕过三道拐角,鬼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叫卖声、铜铃响、异兽嘶鸣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如今只剩下死寂压耳。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鬼市虽乱,却自有规矩;一旦踏出界碑,便是法外之地,连魂都归不了正道。
他记得刚才孙九指说的——药库后院的地窖口,藏在一堆废弃药材筐底下,上面盖了层浮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这话听着太顺,反倒让人心底生疑。谁会把龙骨这种东西随便扔在旧药堆下?除非……那是饵。
“你师兄……”陈九边走边问,声音压得极低,“他也是从这儿进的?”
孙九指脚步一顿,没回头:“他比你聪明,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陈九咧了咧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老头不想多谈,也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个替死鬼,试水的石头。可只要龙骨到手,裴青崖就能多活七天——七天够他想办法,哪怕最后还是死路一条,至少不是眼睁睁看着人化成灰。那人躺在破庙里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嘴唇发紫,眼窝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刮过喉咙。若不是靠着那一缕残香吊着命,早该入土了。
巷子尽头是一堵断墙,爬满了枯藤。月光在这儿彻底消失了,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火光映着云层泛出暗红,像是天地闭眼时渗出的一滴血。孙九指蹲下,扒开半塌的砖堆,露出一块腐朽的木板。他伸手一推,木板滑开,下面是个黑洞,冷气直往上冒,带着一股陈年湿霉与冰霜混合的气息,刺鼻得让人想呕。
“下去。”他说。
陈九没动,先用货郎棒探了探洞口边缘。木板底下是几级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台阶上的苔藓滑腻如油,稍不留神就会摔断脖子。他深吸一口气,把宝塔塞回怀里,右手抓着红布,左手握紧货郎棒,一瘸一拐地踩了下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肋骨处的伤又开始抽疼,那是三天前逃出城门时被影卫踢中的旧创,如今经寒气一激,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越往下,空气越冷,呼吸时眼前结出一层白雾,连睫毛都挂上了霜。走到第五级,他忽然停住——右耳上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声。
他立刻屏住呼吸。
这声音他熟,小时候娘教他听地声,说地下有空洞,铜钱碰石板会有回响。她曾带他在山腹采药,靠一枚铜钱避过三次塌方。“地下有活气,就有命门。”娘的话还在耳边。他摘下耳坠,悬在台阶边上,轻轻一磕。
“叮——”
声音拖得有点长,底下确有空腔,而且不小。不止是地窖,恐怕还有暗室相连。他心头一紧:若真如此,那冰棺岂非只是明局?
“没事。”他低声说,“只是回响。”
孙九指也下来了,站他身后,独眼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一只夜栖的老鸦:“别磨蹭,冰棺认魂不认人,你要是心里打鼓,它立马把你冻成腊肉。”
陈九没理他,继续往下走。第七级台阶到底,眼前豁然开阔。地窖不大,四面石壁,角落堆着几个破陶罐,罐身裂纹纵横,隐约透出些干涸的药渣味。正中央摆着一口冰棺。
那棺材通体透明,泛着幽蓝的光,像是用整块寒髓雕出来的。传说此物生于北境万丈冰渊之下,千年凝结一寸,触之即断血脉。棺面凝着霜,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不是尸体,而是一截弯曲的骨片,颜色青白,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纹,像活物的脉搏。
龙骨。
陈九喉咙一紧。他盯着那东西,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空手碰,阴气会顺着胳膊往上爬,能把人活活冻僵。他曾见过一个盗墓贼,只因伸手摸了一角龙鳞,当场全身结冰,第二天被人砸碎背出了山。他掏出红布,一层层展开,布上的朱砂纹路在暗光下微微发亮,那是以鸡冠血混辰砂画就的镇邪阵,专克阴物反噬。
“符。”孙九指突然说。
陈九一愣。
“封印符,贴棺上。”老头语气不容置疑,“不然你一碰,整个地窖都会塌。”
陈九咬牙,把符纸按在冰棺表面。符纸刚贴上去,就“嗤”地一声冒起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紧接着,棺面霜层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棺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圈。那水落地即凝,转眼成了细碎冰晶,围成一圈诡异的图案,竟隐隐与红布上的符文呼应。
他刚想伸手掀棺盖,怀里的宝塔突然“嗡”地一震。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整个人一抖,差点跪下去。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往外冲。他低头一看,宝塔正贴在衣料上,塔身第九道纹路亮得刺眼,热得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这宝塔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中的遗物,从未示人,连裴青崖都不知道它的来历。可此刻,它竟自行觉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滋——”
冰棺表面的水汽猛地蒸腾,厚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原本凝固的冰层开始“咯吱咯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棺盖自动掀开半寸,一股寒气倒卷而出,扑在陈九脸上,冷得他鼻子发酸,眼泪瞬间冻结在睫毛上。
“快!”孙九指低吼,“它要醒了!”
陈九顾不上疼,一把扯下红布裹住右手,探进冰隙。手指刚碰到龙骨,一股刺魂的寒意就顺着掌心往上窜,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沿着经络直插脑门。他咬牙一拽,把骨片抽了出来。
入手轻得离谱,像是一截枯枝,可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压得他手臂发麻。他立刻把龙骨塞进褡裢,转身就往梯口跑。
“走!”他冲孙九指喊。
老头没动,还站在冰棺边上,独眼盯着那口棺材,像是在看什么老熟人。直到陈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才缓缓转头。
“谢了九指叔!”陈九脚踩上泥地,喘着气回头喊了一声。
孙九指站在地窖口边缘,背对着月光,影子拉得老长,割裂了明暗。他没笑,也没动,就这么静静站着。风吹动他破旧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烙印——那是三十年前御灵司叛徒名录上的标记,早已被世人遗忘,唯有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条线:
“跑?谢昭的影卫可等着呢……”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节奏森然。灯笼火光由远及近,照出一行黑衣人影,腰佩短刃,面覆银面具,正是东府最可怕的追魂者——影卫。
陈九浑身一僵。他本以为只要拿到龙骨便可脱身,却不料从一开始,就被算进了局里。孙九指为何知道地窖位置?为何偏偏选他来取骨?甚至连那枚封印符,都是提前备好的诱饵……
他猛然回头,看向地窖深处。
冰棺盖已完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可就在片刻之前,分明有一具苍白的手,从棺中缓缓抬起,指尖滴落着幽蓝色的液体,悄然滑入黑暗。